那份被注视的感觉,首先从村东头的李家婆婆身上得到了印证。如文旺 首发
她端着饭碗追到田埂上,发现自家那平日里皮得像猴一样的孙儿,正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并排跪着,一动不动。
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村庄,面朝着新翻的黑土,姿势虔诚得诡异。
他们的手掌平平地贴在微凉的泥土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个闻声赶来的大人的耳膜:“娘在下面说话娘在下面说话”
李家婆婆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孙儿的娘,去年开春时就病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永安村蔓延。
没过两天,守寡三年的王家媳妇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印。
她告诉众人,自己死去的丈夫昨夜托梦给她,让她千万别应了邻村的提亲。
她本以为只是思念成疾的梦魇,可一睁眼,竟发现枕边用湿泥工工整整地码着一行字,那力透纸背的笔锋,正是她亡夫的手笔:“别嫁人,我在长。”
一时间,村里的田地成了最可怖的禁区。
再没人敢在夜里靠近菜园,因为不止一个人看见,月光之下,那些绿油油的菜畦仿佛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起诡异的荧光。
细看之下,那涟漪竟是由无数片菜叶同步开合造成的,像一张张无形的嘴,在贪婪地吞咽着夜间的露水与寂静。
村中最年长的三长老终于坐不住了,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召集了村里的壮丁,声称要用烈火焚尽这些妖田,断了邪祟的根。
然而,当火把熊熊燃起,即将投向田地时,三长老那个最受宠爱的小孙儿却猛地冲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爷爷不能烧!你们烧的是会听话的树!”
孩子清亮的哭喊声,让所有高举火把的成年人手臂一僵。
他们看着那片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田地,那份被注视的感觉愈发强烈,仿佛地下的什么东西,正因为这孩子的维护而感到欣慰。
月咏抵达永安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僵持不下的画面。
她没有理会村民的骚动,径直走到那个喃喃自语的孩童身边,将手轻轻覆上他贴着土地的小手。
闭上眼的瞬间,她那身具太阴灵体的魂识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顺着地脉的纹路急速下潜。
现实世界的光影瞬间褪去,她的识海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数层层叠叠、闪烁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如同一条条璀璨的星河,缓慢而坚定地盘旋着。
每一片碎片,都承载着一段曾经被这片土地听去的话语。
有夫妻间的争吵,有母亲的摇篮曲,有老农对丰收的祈愿。
它们就像被琥珀封存的蝴蝶,保持着说出口那一刻最鲜活的形态。
月咏的灵体在其中穿行,忽然,她看到了一枚无比熟悉的碎片。
那是多年前,她站在山巅,对一个叫叶辰的男人许下的承诺:“我会守到最后。”那句话正散发着莹莹白光,随着记忆的洪流,缓缓飘向虚空深处。
在那里,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植物根系正蛰伏着,它的每一次微小搏动,都会将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吸入口中,咀嚼,同化。
眼看自己的誓言即将被吞噬,月咏心头一紧,灵体瞬间凝成一柄清冷的月刃,向前奋力一斩。
连接着那枚碎片的无形丝线应声而断,她趁机裹挟着自己的记忆抽身飞退。
“嗡——”
灵体归位的刹那,月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望着眼前这片沉寂的土地,眼中再无半分迷惑,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明悟:“它们不是学会了说话,它们是开始吃‘话’来活命。”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外的南方,一个名叫小南的女子也收到了来自地下的“回信”。
一只肥硕的蚯蚓艰难地拱出地面,将一团湿泥推到她的脚边。
当蚯蚓退回土中,那团湿泥的表面竟慢慢浮现出一种熟悉的笔触节奏——不是字,而是一种运笔的顿挫感,正是她失踪多年的妹妹写字时特有的习惯。
湿泥上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只有一个不断向内盘旋的螺旋纹路,而纹路的中心点,正像一颗微弱的心脏般,有规律地颤动着。
小南没有流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沉默地回到屋内,搬出了那架蒙尘已久、多年未动的织机。
她剪下自己及腰的长发,以发为线,开始织布。
乌黑的发丝在梭子间穿行,最终织成了一方纯黑色的布。
随后,她又用最细的丝线,在黑布上绣出了七个大小不一的、空空如也的框。
她给这块布取了个名字:“七种说不出口的话”。
做完这一切,她将黑布带到后山那片被她称为“回音垄”的田地,将其埋入最深处,然后开始一瓢一瓢地浇灌清冽的井水。
!水渗入泥土时,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若你还活着,就让菜叶长出框里的形状。”
月咏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毁掉这片已经与大地记忆融为一体的“言田”,但必须切断它向外无节制攫取情绪与记忆的路径。
她返回借住的农家,走回灶台,抱起了那口跟随她三年、从未离身的旧铁锅。
烈火熔金,她将这口承载了自己人间烟火气的铁锅,混入一滴心头血与三钱月华露,在极寒的井水中反复淬炼,最终铸成了一口小巧玲珑的铃铛。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月咏独自行走在田埂间,轻轻摇动手中的铃铛。
清越的铃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水波般一圈圈扩散开去。
刹那间,田地里所有正在躁动生长的“心菜”都停滞了,那些半透明的嫩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听见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禁忌频率。
月咏走到田地最中心,跪下身,将那枚尚有余温的铃铛深深埋入土中。
她用手抚平泥土,轻声说道:“我不是禁止你们说话,我是教你们等。”
七天后的清晨,异象同时在两地发生。
南方的“回音垄”里,小南发现一根新结出的黄瓜竟没有笔直生长,而是沿着埋藏黑布的位置,悄然弯曲成一个完整的、规整的空框图案。
更令人心悸的是,框内光滑的瓜皮上,并非长出了文字,而是留下了一枚清晰无比的指纹压痕。
同一时刻,永安村。
那些曾跪在田头的孩童们突然集体从梦中惊醒,他们不再发出呓语,而是用一种异常清晰、不带感情的语调,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句话:“她说冷,让我告诉你,柴垛第三层有旧棉袄。”
这句话,正是村西头那位病逝了三年的张家老妪,临终前一直想对她那远在外地的儿子说,却终究没能送出的嘱咐。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月咏埋下铃铛的那片田地中心,一株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透明芽体,轻轻摇晃了一下。
一片崭新的嫩叶缓缓舒展开来,叶片之上,初生的脉络竟天然形成了两个稚拙的、仿佛孩童初学语时写下的小字:听见。
永安村的村民们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那位已经成家的张家儿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自家院墙边的柴垛旁,颤抖着手,一层层地往下搬。
当他从第三层的干柴下,真的摸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已微微发潮的旧棉袄时,这个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抱着棉袄嚎啕大哭。
哭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却没能驱散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异样氛围。
哭声渐渐平息后,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厚重的寂静降临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片田地。
那株写着“听见”的嫩芽,安静地立在那里,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它不再躁动,不再索取,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