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冰雪消融的第一个清晨终于到来,带着泥土腥气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笼罩了整片苏醒的山脉。
结风台上的那道陈旧灰环,也在此时发生了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异变。
每当晨雾弥漫,那圈古朴的环形印记便开始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湿气,石质的表面泛起一层幽暗的水光。
紧接着,水汽在它周围的地面上凝结,竟缓缓流淌,勾勒出一幅短暂而复杂的水文图。
那图案清晰无比,宛如一张巨大的叶脉编织图,每一条纤细的水流都精准地指向山脉深处的一个村落。
起初,人们对此敬畏而困惑,只敢远远观望。
但很快,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第一批大胆的年轻人,将这视为某种神谕或宝藏的指引,开始争相追随这些昙花一现的水流路径。
一队人马按图索骥,穿过崎岖山路,最终抵达了地图指向的李家村祠堂。
他们满心以为会发现什么古物,却没想到,刚踏入祠堂,就撞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跪在祖宗牌位前,涕泪横流地坦白一桩被他隐瞒了三十年的冤案。
真相大白,沉冤得雪,村中一片哗然。
另一队人则循着另一条水脉,找到了一处几乎被藤蔓封死的废弃山洞。
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他们竟在洞穴深处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多年的痴傻孤儿。
那孩子衣衫褴褛,蜷缩在角落,靠着野果和洞顶滴水活了下来,早已不会说话,眼中只有惊恐。
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这些水脉指引的,从来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被遗忘的角落、被掩盖的真相和被忽略的人。
渐渐地,百姓们不再追问“是谁在带路”,一种全新的默契在他们心中滋长:这片大地有了自己的意志,只要你愿意迈开脚步,它总会让你遇见那个你该见的人,或是了结那件你该了结的事。
山顶的茅屋中,月咏静静感受着这一切。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随着每一次水脉的生成与消散,这片大地的脉搏就变得更强劲一分。
它仿佛学会了“自我倾听”,而代价则是她体内那与大地相连的太阴灵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如同晨曦下的露珠,即将消散于无形。
某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月咏离开了茅屋。
她没有借助任何灵力,仅凭一双脚,徒步百里,在破晓前采集了七种最卑微也最坚韧的野生菜籽——苦荬、荠、蓼、菘、葵、藿、苋。
回到山顶,她将这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种子,悉数倒入那口陪伴了她多年的巨大锈锅中。
她没有生火,甚至没有加一滴水。
她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锅底,引动体内最后一丝、也是最精纯的静默领域之力。
那力量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终结与新生的奥秘,如同最深沉的冬眠,在极寒的露水中,缓慢地唤醒着每一粒种子的生命本源。
七日之后,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
锅中没有泥土,却凭空长出了一株奇异的共生菜丛。
它的根茎交错,叶片缠绕,仿佛那七种不同的植物在锅中达成了某种古老的盟约,融为了一体。
更奇特的是,它的叶片呈现出九种不同的颜色,在日光下轻轻摇曳,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晕。
山下的孩童最先发现了这株奇特的植物。
他们好奇地爬上山顶,摘下最鲜艳的叶片放入口中。
大人们惊恐万分,生怕有毒,可孩子们非但安然无恙,反而从那天起,做起了奇怪的梦。
他们在梦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某个陌生人内心的喜悦、悲伤,甚至是难以言说的秘密。
消息传开,几位远道而来的学者如获至宝,惊呼这是传说中的“通心菜”重生,带着工具便要上山,试图将那口锈锅整个掘走,带回去研究。
月咏只是静静地立在茅屋前的坡顶上,看着他们。
待他们走近,她仅仅将手中那根普通的竹杖,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轻一顿。
一声轻响,却仿佛在瞬间传遍了整座山脉的地下。
所有人的脚底都感受到了一股绵延不绝的震动,耳中更是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共鸣,那声音不大,却直击心魄,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刻,用筷子轻轻敲击着自家的碗底。
众人只觉得一阵耳鸣心悸,仿佛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念头都被这声音窥探得一清二楚,一股莫名的敬畏感油然而生,不约而同地后退,再无人敢靠近那口锈锅三丈之内。
清明当日,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月咏最后一次走向山脚那座被称为“启言钟”的古老石钟。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用蜂蜡封存的、极小的种子胶囊,里面包裹着的,正是那株共生菜最核心的一粒胚芽。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将这枚种子放入钟龛,作为新的祭品。
然而,她只是在经过钟下玩耍的孩童时,状似无意地,将那枚胶囊塞进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的菜篮夹层里。
!女孩对此浑然不知,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傍晚时分,她帮着母亲生火,随手将菜篮里掉出的杂物连同那枚蜡丸,一同丢进了冰冷的灶膛。
火焰腾起的一刹那,异象陡生。
村中所有被采摘回去的“通心菜”,无论是在谁家的碗里,还是在谁家的筐中,竟同时微微震颤起来。
每一片九色叶片的表面,都清晰地浮现出同一行水汽凝成的小字,随即又在村民惊愕的目光中,如烟般消散。
那句话是:“这次,轮到你们煮了。”
当夜,暴雨倾盆,一道惊雷如天神之斧,精准地劈在了山顶那口锈锅上。
巨响过后,铁锅四分五裂。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村民们惊恐地发现,锈锅的碎片遍布了整面山坡。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每一片不规则的铁片凹槽中,都卡着些许被雨水浸润的湿润泥土,竟自发地萌发出了微型的共生菜苗。
它们不再需要那口锅作为载体,也不依附于人类的耕种。
它们沿着田埂、墙缝、古井的边缘,以一种蛮横而沉默的姿态,疯狂地蔓延生长。
很多年过去,大陆各地都出现了这种奇异的野菜。
它们生命力顽强,随处可见,百姓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晓芽”,却早已没人知晓它的来历。
又是一个无名的黄昏,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在自家的土灶前炖着一锅浓汤。
她看着窗外墙角长势正好的“晓芽”,顺手摘了几片丢进锅里。
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雾气氤氲。
她的小孙子凑过来,好奇地问:“奶奶,你在煮什么呀?”
老妇人拿起勺子,笑着在锅里搅了搅,声音温和而悠长。
“没啥,就是把时间,煮软乎了。”
锅里升腾的滚滚热气,恰好遮住了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