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谷的雾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整个山村吞入腹中。
叶辰踏入村口的瞬间,周遭的虫鸣鸟叫便被一种粘稠的死寂所取代。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火和未干的泥土腥气,村民们的眼神像是被雾气浸泡了太久,浑浊而麻木,偶尔瞥向他这个外来者时,也只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夏至将近,旱情如烙铁,烫在每一寸干裂的土地上。
村中最古老的榕树下,绑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她不能说话,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捧即将熄灭的星火。
叶辰在人群外围停住了脚步,他本无意多管闲事,这个世道的悲剧太多,他早已学会了视而不见。
可当他看清女孩的眼神时,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命运的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仿佛在为这些即将杀死她的人感到可怜。
那眼神,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从血海中救出月咏时,她回望身后断壁残垣的模样。
心头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他改变了主意。
当夜,月色被浓雾绞碎,连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
叶辰如一道融于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到村落中央的祭坛。
那座所谓的“山吼神”神像,不过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巨石,上面涂抹着早已干涸发黑的牲畜血迹。
他没有拔剑,也未掐诀,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卷卷泛黄的麻布手稿。
这些都是他游历多年,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东西。
有的是将死之人的临终遗言,有的是被冤屈者无处申诉的血书,有的是寻常百姓在神佛面前最卑微的祈愿。
它们是世间无声者的呐喊。
他将这些手稿一张张铺开,密密麻麻地覆盖住神像的整个基座,仿佛给冰冷的石头穿上了一件由人间悲苦织成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细腻的磷粉与萤粉混合物,小心翼翼地洒在手稿的字里行间和祭坛四周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回了黑暗。
风开始在山谷中盘旋,吹动那些薄薄的稿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万千魂灵在低声耳语。
次日清晨,祭典在一种狂热而压抑的氛围中开始。
村民们手持火把,脸上涂着古怪的油彩,将那哑女围在中央,一步步逼向祭坛。
为首的长老声音嘶哑,高声念诵着古老的祷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珠。
“山吼神息怒!献上至纯之女,求降甘霖!”
火光映着哑女苍白的脸,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就在长老举起手中涂满鸡血的石刀,准备下令将女孩推上祭坛的瞬间,一阵诡异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谷地。
风吹起祭坛上的稿纸,更吹起了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神像脚下,那无数的稿纸上,每一个字迹都仿佛活了过来,泛起幽蓝与翠绿交织的微光。
光影在风中流转、汇聚,最终交织成一句句清晰的话语,悬浮在半空之中,像是神明的低语,又像是亡魂的控诉。
“我们饿,但我们不杀人。”
“我儿子三年前病死了,可我不想让别人家的女儿也去陪葬。”
“你们怕天不下雨,可你们更怕自己的良心也下起一场大雨。”
人群瞬间哗然,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映出每一张惊骇错愕的脸。
那些话,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墙壁、对着祖宗牌位、对着内心深处悄悄说过的话!
“妖术!是幻术!”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是这个妖女在作祟!快!把火把丢过去,烧了那些鬼东西!”
几个胆大的村民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祭坛。
然而,火把落在那些发光的文字上,非但没有点燃稿纸,反而像落入了水中一样,瞬间熄灭。
更有甚者,一个村民踉跄着冲上前,想用脚去踩踏那些发光的地面,可他的脚尖刚刚触碰到那些磷粉覆盖的土地——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双眼圆睁,瞳孔中映出的却不是眼前的景象。
他看见了自己,在去年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是如何将邻居托付给他保管的最后一袋救命粮,偷偷埋在了自家后院的地窖里,眼睁睁看着邻居一家饿死。
他的惨叫像一道命令。
所有靠近祭坛、触碰到那片土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愧疚与黑暗。
有人看到自己为了侵占家产,是如何逼迫守寡的儿媳改嫁;有人看到自己偷了村里的救济款,给儿子在镇上买了新衣;有人看到自己曾在暗中诅咒过邻家的牛,只因嫉妒它比自家的更壮硕
那些被遗忘、被刻意压抑的罪恶,此刻如同厉鬼,从记忆的坟墓里爬出,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恐惧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羞惭。
“神罚是神罚啊!”不知是谁第一个崩溃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火把,跪在地上,对着那片浮现出他们心声的土地用力地磕头。
长老手中的石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瘫软,面如死灰。
所谓的祭典,在众人良心的审判下,当场瓦解。
叶辰趁着这片混乱,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割断了哑女身上的绳索,拉着她冰冷的手,迅速消失在山谷的浓雾之中。
山谷深处的一处隐蔽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女孩依旧在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望着叶辰,她比划着,双手先是做出一个拥抱万物的姿势,然后又指了指叶辰的胸口。
她似乎在问:你是神吗?
你是谁?
叶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片回音草,此刻,草叶上那最后一丝莹润的光泽也已黯淡无光。
他将草叶轻轻放在女孩的掌心。
“我不是谁。我只是一个听过太多话的人。”
女孩不解地看着掌心的草叶,但她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一丝温暖。
当晚,叶辰坐在洞口,看着那片回音草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作一片普通的枯叶。
他知道,月咏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残念,也随着这片草叶的枯萎,彻底消散了。
他仰望着被雾气遮蔽的星空,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轻声说道:“你看,她们终于敢对自己说‘不’了。”
三日后,叶辰悄然回到村落外围的林中。
他看到,村里的规矩变了。
每年夏至,不再祭神,而是全村人围坐在谷地的坪坝上,点起篝火,轮流站起来,说出一件自己隐瞒多年的错事。
那是一种比献祭更需要勇气的仪式。
篝火熊熊,第一个颤巍巍站起来的,竟然是那位主持祭祀的老祭司。
他的声音苍老而悔恨,诉说着自己年轻时犯下的过错。
叶辰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颈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仿佛一片雪花悄然落下。
他伸手一摸,指尖却只有虚无。
他知道,那是她最后的触碰,也是最后的告别。
从此,世间再无回音草,也再无月咏的残念。
半月后,永安村的孩童在屋后的老槐树下挖土玩耍,竟从盘根错节的根系里,挖出了一卷早已腐朽不堪的布帛。
布帛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眯着眼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其中八个字:“愿为无声者发声”。
孩子们好奇地问这是谁写的,老人们都只是摇头:“早烂透了,哪还记得是谁留下的。”
而在遥远的北方雪原,一座孤零零的驿站里,风雪正紧。
旅人们围着温暖的火炉,喝着烈酒,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一个走南闯北的商贩,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近来听到的传说,关于一个从不开口,却能让顽石言语、让恶人忏悔的“静言圣者”。
故事讲得神乎其神,引来一阵阵惊叹。
驿站的角落里,一个负责烧火添柴的布衣男子,默默地听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刀客注意到了,随口问道:“嘿,兄弟,你笑什么?”
布衣男子将一根松木丢进炉膛,火光“轰”地一下窜高,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拨了拨燃烧的柴火,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没人知道我见过神,真好。”
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最终只剩一缕青烟升起,缓缓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
刀客还想再问些什么,驿站那扇被风雪拍打得“砰砰”作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晶与血腥味的寒风倒灌而入,瞬间吹熄了桌上的几盏油灯。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的风雪中,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人浑身是血,盔甲破碎,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黑色令旗,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北境北境失守!‘黑潮’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驿站内,瞬间死寂。
炉火中的松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仿佛一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角落里,那名布衣男子缓缓抬起了头,他眼中那抹刚刚还带着笑意的温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寒潭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