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缕春风,恰是伴着一场将融未融的春雪来的。3叶屋 首发
永安村的孩子们最先挣脱冬日的束缚,在泥泞与残雪间追逐打闹,笑声像摔碎的银铃。
村口“影屋”的废墟,向来是他们的乐园。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追赶着滚动的木球,脚下一滑,竟一脚踹在了一口倒扣在地、半埋于泥的旧铁锅上。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铁锅翻了个面,积在锅里的泥水哗地流出,冲开表面的污垢。
阳光斜斜照下,锅底中心,竟显露出一行极浅的刻痕。
那痕迹并非刀斧所凿,更像是某种印记,在长年累月的炭火反复熏烤下,渗入铁质肌理,形成了一圈无法磨灭的暗纹。
孩子们好奇地凑上前,一个认得几个字的大孩子念了出来:“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这话没头没尾,孩子们嘻嘻哈哈,只当是哪个无聊人的涂鸦,很快又闹作一团。
可这声音却传到了村里一位正在晒太阳的老者耳中。
他曾是村里最年长的“守灶人”,负责在每年最冷的那几天,为全村熬上一锅驱寒的百草汤。
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蹲下身,浑浊的老眼凑近锅底,用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字。
他的呼吸陡然一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笔迹这歪歪扭扭、却又带着一股执拗劲儿的笔迹,他认得。
多年前,那位被村人尊称为“零”的守灶人,在最后一次熬汤时,汤汁沸腾,雾气缭绕,他随手捡起一根未燃尽的炭条,就在灶台的青石板上写写画画,写下的正是这样一手字。
消息如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深潭,没有激起浪花,却在水下无声地扩散开来。
没有人声张,没有人议论,但村人们的眼神交汇时,都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凝重。
当天傍晚,有人默默从自家厨房取来一口新锅,在影屋遗址旁生起一堆火,将新锅倒扣于火上,熏烤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那口新锅被依样倒扣在旧锅之旁,锅底同样烙上了一句暗色的“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十里之外的山林高处,叶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寒风吹动他的黑袍,他像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雕像,气息几近于无。
他没有靠近村落,只是用一截枯枝,缓缓拨开脚下的积雪。
雪层之下,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紫色结晶残片,正是轮回眼的一部分。
这块残片早已灵性尽失,触手冰凉,唯有最核心处,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感。
就在永安村那第一口新锅被倒扣于地,与大地接触的刹那,叶辰手中的残片,极其轻微地一震。
那不是物理的颤动,而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共鸣,仿佛沉睡万年的古钟被一根羽毛轻轻敲响。
他凝视着残片上流转的微光,又望向山下那两口并列的铁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原来话不说尽,才是真的说完。幻想姬 首发”
说完,他松开手,任由枯枝垂落,用脚边的积雪重新将那块轮回眼残片掩埋。
没有丝毫留恋,他转身,走向了白雪皑pai、更显荒芜的群山深处。
共鸣并非只此一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广袤大陆上,那些被人们称为“晚安屋”的奇异石屋,都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异象。
在南方湿润的盆地,晚安屋地下的回音草根系像是活了过来,自发地向着水源延伸,盘根错节,形成了一道道致密的天然过滤层。
许多原本苦涩不堪的地下井水,在流经晚安屋地界后,竟变得清冽甘甜。
在北境的草原,晚安屋檐下悬挂的铜铃虽不再自鸣,但每当夜深人静,若有牧民将耳朵贴近,就能听到铜铃空腔内,似乎有极细微的气流在共振,那声音微弱、绵长,不似风声,倒像是千万个灵魂在同时进行一次深长的呼吸。
一位云游至此的盲眼琴师,在晚安屋旁枯坐三日,竟从那铜铃的共振中捕捉到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旋律。
他以之为基调,谱写出一首新律,无词,无名,人们却不约而同地称其为“静言调”。
此调一夜之间,便通过旅人的口耳相传,飘进了市井巷陌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数日,叶辰行至一处废弃的驿站,打算在此过夜。
驿站墙角,胡乱堆着几本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话本,封皮早已残破,隐约能辨认出《守灶真人传》的字样。
他随手捡起一本翻看,恰好翻到一页插画,画中人头戴一张朴素的白石面具,静立于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前,正是“零”的形象。
画像旁有利落的小字批注:“此神不爱香火,只爱听人说话。”
叶辰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轻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那行批注的下方空白处,以一种与锅底暗纹极为相似的笔迹,补上了一句。
“神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终于敢闭嘴了。”
次日清晨,他将话本放回原处,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
!风从破旧的窗棂吹入,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那一页恰好被翻开,迎着初升的晨曦。
当这股无形的风潮席卷至西南边陲时,一座新建的“晚安屋”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祭礼。
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繁琐的叩拜仪式,当地的信众只是简单地围坐在石屋前,点燃一堆篝火。
仪式的主持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宣布了今日的规则:不祈求,不许愿,每个人轮流讲述一件自己此生最压抑、最不敢对人言说之事。
气氛肃穆而压抑。
有人讲述年少时犯下的错,有人忏悔对亲人的背叛,有人低语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当一个中年汉子说到动情处,泣不成声时,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微风。
风不大,却卷着一片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穿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主持老人的膝上。
老人正要将它拂去,却猛然怔住了。
那片枯叶的叶面,此刻竟光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上方的景象。
然而,它映出的不是老人的脸,也不是头顶的夜空,而是一行凭空浮现在虚空中的虚影文字——笔迹与永安村锅底的暗纹,别无二致。
“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神迹。
老人呆呆地望着那行字,眼眶渐渐湿润,最终,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含泪的微笑。
千里之外,北方雪原的深处,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溪流旁,叶辰正蹲下身,用冰冷的溪水清洗着手上的尘土。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清瘦的面容,波光粼粼。
就在他抬手欲起的瞬间,那一行虚影文字,同样在他的倒影中一闪而过,清晰无比。
他没有抬头望向天空,甚至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字迹,随着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慢慢消散,直至无踪。
这股沉默的浪潮,正以一种远超任何人想象的速度蔓延。
它不再是某个村落的秘密,也不再是旅人口中的奇闻。
它开始成为一种现象,一种不立文字、却直抵人心的信仰。
而当一种信仰拥有了无数信徒之时,它的意义便再也不仅仅属于它自身。
无数双眼睛开始注视着它,试图解读它,定义它,甚至利用它。
一场围绕着“沉默”与“言说”的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席卷整片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