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铺满了尖锐碎玻璃和烧红炭火的刑架上爬行。残破不堪、仅靠微弱能量勉强维系不散的身躯,与冰冷、粗糙、布满金属碎屑和硬化污垢的地面发生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刺激灵魂伤口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凯瑞那布满裂痕的意识感知上,每一次拖拽前行,都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钩子,狠狠地牵扯着灵魂层面那些在空间乱流中被撕裂、远未愈合甚至永远无法愈合的恐怖伤口,带来一阵阵足以让任何正常意识崩溃的、潮水般的剧痛。他的意识就在这无休止的痛楚浪潮中载沉载浮,如同暴风雨中一艘即将解体的破船,仅凭那一点历经千劫百难、淬炼得如同寒铁般的不屈意志,作为最后的舵盘,死死把持着方向,驱动着这具濒临彻底散架、不断逸散着光粒的残破躯壳,向着不远处那片由更大、更厚重的废弃金属构件堆积而成的、相对深邃的阴影处,进行着毫米级的、艰难到极致的挪动。
【存在性持续衰竭……感知模块反馈强度下降17……】
【能量水平低于维持阈值……内核流转效率不足基准3……】
【结构完整性严重受损……多处能量节点连接中断……崩溃风险极高……】
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些残酷的判断,直接源于他正在持续消散的自我认知,是存在根基崩塌时发出的、无声的哀鸣。他的“视野”(如果那勉强聚焦的、黯淡的感知场还能称之为视野的话)昏暗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沾满油污的毛玻璃,只能勉强分辨出四周似乎是某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设施的最底层、被彻底废弃遗忘的角落。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锈蚀斑驳的金属残骸,它们奇形怪状,依稀能看出曾是巨大容器或精密仪器的轮廓,如今却如同史前巨兽的尸骨,寂静地腐朽。空气中(或者说这片死寂空间的介质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带有金属氧化气息的尘埃,以及一种能量被彻底抽干、耗尽后留下的、万物终焉般的死寂气味,令人窒息。
这段为了藏匿而进行的短暂挣扎,其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被无限拉长。短短数米的距离,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不亚于跨越一道深不见底、两侧皆是虚无的生死鸿沟。当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驱动躯壳的气力,将残破不堪的“身体”彻底埋入一堆散发着强烈刺鼻锈蚀气味、边缘锋利冰冷的金属废料之下时,一种混合着短暂安全和极致虚弱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暂时隔绝了部分来自外界的、直接的痛苦刺激,却也象一副沉重的棺椁,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几乎无法再做出任何微小的移动。
就在这里了。是生是死,是彻底消散还是侥幸残存,命运的裁决,只能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下,被动地等待。挣扎,在此刻,变成了最极致的静止。
他强迫自己进入了一种最低功耗、近乎假死的蛰伏状态。所有对外的、主动的感知如同触须般彻底收缩回意识的最内核,只保留下一丝如同发丝般纤细的、对最直接、最致命威胁的预警本能。残存的、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的能量,被全部用于维系那最基础的存在不灭,任何形式的主动修复都成了遥不可及、奢侈无比的幻想。他如同一块被丢弃在角落、逐渐失去温度的馀烬,唯有内核深处那一点不灭的意志火星,还在证明着“存在”的延续。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令人发疯的寂静与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的深沉痛苦中,变得粘稠而缓慢,失去了计量的意义。也许只是现实维度的一瞬,也许已在痛苦的煎熬中渡过了永恒——
嗒…嗒…嗒…
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精确到毫秒的、特定韵律的金属叩击声,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生锈的铁皮上,从极远方、可能是这条废弃信道的入口方向,清淅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很轻,若非此地死寂到了极致,几乎无法察觉。但其间隔之稳定,节奏之精准,仿佛某种高度精密的机械节拍器,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生物钟摆,在这片万物凋零的寂静环境中,反而显得异常突兀、清淅,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秩序感,一下下,敲打在凯瑞那紧绷到极致的意识弦上。
追兵的脚步!
不是那种重型巡逻傀儡碾压地面发出的沉闷轰鸣,也不是纯粹能量体移动时产生的空间嗡鸣,而是这种……带着明确目的性、充满了搜索、辨别、分析意味的、冷静到了极致、也高效到了极致的脚步声!是“戒律塔”那些冷酷无情的清道夫?还是“守秘人”麾下那些精通追踪秘术的猎犬?它们竟然如此之快,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追踪到了这片看似已被遗忘的废墟局域?!
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尤豫或徘徊,正以一种稳定而坚决的速度,逐步由远及近。它们似乎并非在进行漫无目的地拉网式搜索,而是拥有某种特殊而高效的追踪手段,仿佛握有一张无形的定位图,正有明确方向地、笔直地朝着这片堆积着大量废弃物的藏匿局域而来!
凯瑞那残存意识凝聚成的“心脏”(意识内核)猛地收紧,一种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残破的身躯本能地想要更加蜷缩,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锈蚀金属的缝隙之中,但他连一丝最微小的肌肉(能量束)收缩都不敢做出,生怕引起复盖物上尘埃的细微飘落,或是自身那极不稳定的能量场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所有的持续剧痛,在这一刻,被更加强大的、源于极致危险感的冰冷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整个存在仿佛被瞬间冻结,只剩下绝对的静止与凝固。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富有韵律的金属叩击声,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凯瑞的意识节点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收紧的压迫感。它们似乎在沿途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每一堆看似杂乱的废弃物,叩击声时而短暂停顿(或许是在进行深度扫描),时而再次规律响起(确认无异常后继续前进),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能量扫描波动,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沿途的一切。
它们……已经非常近了!就在这片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外围!
或许下一秒,复盖在他身上的、那堆锈蚀的金属残骸,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易掀开,将他这团黯淡的、濒死的存在,彻底暴露在追兵那毫无感情、唯有冰冷杀意的“目光”之下。
藏匿的挣扎,倾尽全力的挪移,在这高效、精准的追踪面前,似乎即将变得毫无意义,如同孩童可笑的躲藏游戏。
追兵的脚步,那像征着死亡判决的、冷静而规律的嗒嗒声,已然踏入了耳畔,近在咫尺!
生与死,
就在这呼吸之间,
悬于
一发千钧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