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像征新生与庇护的浅绿色光膜,连一声象样的哀鸣都没能发出,便碎了。
不是缓慢的崩解,也不是优雅的消散,而是象一块被两柄重锤从相反方向同时砸中的、本就布满暗裂的薄冰,在一阵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后,便彻底炸成了漫天飞溅的能量光尘。
代表“戒律塔”意志的暗金色光芒率先涌入。它不象光,更象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液态秩序,冰冷,严酷,不容置疑。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微粒都被强行“梳理”,排列成符合某种死板逻辑的静止状态。紧随其后的,是“守秘人”的力量——那并非纯粹的光或暗,而是一种蠕动着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幽邃阴影,边缘不断流淌、变幻,散发出阴冷、滑腻、充满窥探与侵蚀欲望的气息。这两股力量,前一后,一明一暗,如同两条早已饥肠辘辘、终于等到囚笼洞开的致命毒蟒,迫不及待地绞杀而入!
它们并非合作,甚至彼此间也充满了冰冷的排斥与无声的对抗。但在此刻,摧毁这片碎片、抹杀其中异常存在的目标上,它们达成了短暂而恐怖的一致。
倾刻间,这片本应宁静、充满缓慢生机的幽静碎片,化作了毁灭的风暴眼。暗金色的秩序洪流与粘稠蠕动的阴影触须疯狂对撞、撕扯、湮灭,爆发出无声却足以撕裂灵魂的能量怒涛。碎片内那些刚刚萌发的、脆弱的法则脉络,如同脆弱的蛛网般被轻易扯断;孕育中的点点微光生机,连摇曳都来不及,便被彻底吞噬、抹平。取而代之的,是金属般冰冷的镇压意志,与阴影般无孔不入的侵蚀触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力量,将这里变成了绝对的生命禁区。
混合了两种顶级法则威压的力量,如同实质的、重逾山岳的枷锁,狠狠砸在凯瑞那尚未完全稳固的新生躯壳上。不是从外部施加压力,而是仿佛从构成他存在的每一个基本粒子内部,同时迸发出排斥与碾碎的力量。魂核深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玻璃在超负荷下即将炸裂的“嘎吱”声和细密的碎裂声。。
藏于魂核中的幽绿碎片(或许只是其残存的印记)爆发出剧烈的波动,那波动混杂着对“摇篮”被无情撕碎的悲愤,以及对这两种毁灭性力量本能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而来自“晦暗之塔”的暗金碎片,在“戒律塔”那同源却更加霸道、更加“正统”的秩序力量直接冲击下,其光芒变得忽明忽灭,仿佛风中残烛,不仅无法提供庇护,自身的存在都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这股更强大的秩序洪流冲刷、同化,或者直接瓦解。
藏身地,沦陷了。甚至没能为他提供片刻真正有意义的喘息。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掐准了时机、算尽了他虚弱点的绝杀。猎手们没有给他任何巩固新生的机会。
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凯瑞刚刚因融合而略显活跃的意识内核。但就在这灭顶的窒息感中,某种更加尖锐、更加炽烈的东西被挤压了出来——那不是情绪,是剥离了一切情感杂质后,最纯粹的生存本能与计算能力在极端高压下的疯狂燃烧。
所有的情绪——对背叛的愤怒、对毁灭的恐惧、对自身脆弱的绝望——都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冻结、压缩、然后如同垃圾般抛诸脑后。一个清淅到残酷的结论,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印在他的意识表层:抵抗?防御?反击?那都是毫无意义的自杀行为。他渺小的力量在这两股洪流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只会像投入溶炉的雪花,瞬间汽化,并明确无误地标识出自己的位置。
唯一的生路,只存在于这两股同样致命、彼此倾轧的力量之间,那稍纵即逝的、因对抗而产生的缝隙与混乱之中。
他没有象困兽般蜷缩或嘶吼,相反,他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
魂核内部,他强行压制、收敛了刚刚融合的、属于“初绿庭院”碎片的那部分“摇篮”本源气息与生机律动,仿佛要将这新生的、显眼的特征彻底“掐灭”、隐藏,甚至模拟出一种被更强大力量“污染”、“复盖”的假象。同时,他将暗金碎片与“晦暗之塔”底层规则的那一丝微弱但真实的连接波动,以及碎片本身所携带的那种略显古旧、偏执、非主流的秩序特质,瞬间放大、凸显到了极致!他甚至不惜主动扰动魂核边缘已经极不稳定的结构,模拟出一丝因长期封印、能量侵蚀或接触“异常”而产生的、微妙的“失控”与“污染”迹象,让自身能量特征带上一种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崩溃或变异的状态。
一刹那,他整体散发出的能量特征发生了诡异而剧烈的扭曲。从一个清淅的、携带着明显“异界摇篮”气息的“追捕目标”,迅速“退化”、模糊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暧昧、难以立刻定性的东西——更象是“晦暗之塔”内部某个年久失修、濒临报废的陈旧设施或封印物,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了一些异常“污垢”,此刻在外部力量冲击下失控、泄露,散发出混乱的、夹杂着陈旧秩序与微弱异种波动的“故障”或“残渣”气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问题废弃物”,而非必须优先清除的“敌对目标”。
与此同时,在这层匆忙构建、脆弱不堪的“身份伪装”掩护下,凯瑞调动起魂核与新生躯壳内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不是向后躲闪,也不是向着碎片深处看似更安全的地方逃窜。他将所有能量,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刚刚成型的、还很不稳定的运动结构之中,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又象自杀式冲锋的战士,朝着暗金秩序洪流与阴影侵蚀触须对撞最为激烈、能量乱流最为狂暴、空间结构也因此扭曲不稳的侧翼方向,悍然冲去!
他主动投身于毁灭的风暴眼边缘,不是为了被毁灭,而是要借助这两股恐怖力量对撞时产生的、向外迸发的毁灭性冲击波,以及那一瞬间因剧烈能量冲突而造成的规则紊乱与感知盲区,将自己象一颗炮弹般“弹射”出去,逃离这片即将被彻底镇压、湮灭的绝地!
“轰——!!!”
无声的巨响在法则层面炸开。暗金色的秩序铁流与蠕动的幽邃阴影如同两颗迎头相撞的星辰,迸发出足以令常规感知失明、令灵魂战栗的恐怖光辉与深邃黑暗。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海啸,向四面八方席卷。凯瑞那渺小的身影,瞬间被这吞没一切的光暗激流所复盖、吞噬。他的能量气息在接触的刹那便急剧衰减、紊乱,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倾刻间就要被蒸发殆尽。
“目标…能量特征消散。判定:高概率湮灭。”一道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意念,如同精确的扫描射线,迅速扫过爆炸的内核局域,高效地捕捉、分析着每一丝能量残留。这是“戒律塔”执行者的标准流程判断。
“不。”另一道更加阴柔、敏锐、带着毒蛇般怀疑精神的意念几乎同时切入,更细致地捕捉着乱流中每一缕异常的轨迹,“有微弱残留痕迹…非典型湮灭频谱…轨迹指向下方结构破损处…能量特征混杂,以‘晦暗’基底为主,伴有异常污染波动及不稳定衰变特征…初步判断:目标可能采取了极端隐匿或金蝉脱壳手段,借助对冲混乱逃离。优先级:追索残留痕迹,进行二次判定。”这是“守秘人”追猎者的声音,更加谨慎,也更难欺骗。
猎手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即使在如此剧烈的法则对撞与能量混乱中,他们依然在极短时间内捕捉到了那不自然的痕迹,并做出了接近真相的推断。然而,凯瑞拼尽所有、以身为饵、主动投身毁灭乱流所争取到的那“千分之一秒”的误导时间,以及精心伪造的“失控塔内陈旧故障体”的能量特征,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让猎手们的判断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但至关重要的分歧与迟疑——是立刻以最高效率清扫确认“已湮灭”,还是花费额外资源去追索一个可能是“故障残渣”的微弱信号?——而非毫不迟疑的同步追击。
他确实没有被湮灭。
在毁灭乱流的内核边缘,在那足以撕碎绝大多数物质与能量的恐怖对撞中,他象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象一颗被无形巨掌狠狠拍飞的石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运动轨迹的、笔直、暴烈、失控的方式,险之又险地擦着湮灭的边缘,被狠狠抛射了出去。他坠落的方向,是“初绿庭院”碎片下方连接的、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被“戒律塔”系统遗忘或标记为“无价值”的——底层废弃能源渠道网络的一处破口。那破口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黑黢黢的,仿佛巨兽的喉咙。
噗通!
一声沉闷的、粘滞的撞击声。
他砸进了冰冷刺骨的黑暗里。不是空气,而是粘稠得如同胶质、散发着刺鼻能量腐败气味的废弃能量液体。剧烈的冲击让他的魂核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传来结构几乎要散架的剧痛。。新生躯壳多处传来清淅的破裂感,淡金色的、蕴含魂核本源的能量液从裂缝中渗出,融入周围冰冷的、带有侵蚀性的废液之中,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与流失感。
但是…他暂时摆脱了那两股直接锁定他的、毁灭性的力量。他活了下来。尽管代价惨重,尽管前路是更加未知、充满腐朽与危险的废弃深渊。
还未来得及从这劫后馀生的剧烈痛苦与晕眩中缓过一口气,甚至来不及检查身上的伤势,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寒意,便顺着魂核深处那一丝微弱的连接,悄然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庆幸。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最后一点缈茫希望地,尝试通过魂核深处与暗金碎片的那点联系,去感应、去呼唤那个名字——里克。那个狡黠的信息贩子,那个在绝望中曾给予他一丝连络可能的人,那个曾悄悄留下隐蔽通信节点或求救信标坐标的…同伴。
魂核的呼唤如同石沉大海。
那边,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那个节点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已经被某种更加彻底、更加无情的力量,从存在层面上,彻底地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