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夜城”在夜晚的秋凉中依旧灯火通明,西华大学下榻的宾馆房间,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失败的苦涩源于那种触及巅峰希望后骤然坠落的失重感。敞开的窗户,被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裹挟而入,却吹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苏禺白独自离开房间。宾馆走廊的灯光昏黄,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他需要冰冷的夜风来冷却沸腾的思绪,更需要一片空旷之地,来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通往大赛的冠军之路,并未断绝,但已变为一条遍布荆棘的“复活赛”绝境。如何绝处逢生?这不仅是技术的考验,更是意志与头脑的淬炼。
苏禺白走向附近一处僻静的露天篮球场。夜风更凉了。
小组赛的失败,队友们的泄气,很有可能无缘冠军奖杯,他也是一名参赛运动员,哪个运动员会对冠军熟视无睹呢?输掉比赛的一刻他也十分心痛。
但他是队长,他必须始终坚定,始终保持信心,因为他说过他要带领他的队伍去触摸那最高处的荣誉!
他刚在场边的长凳上坐下不久,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来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苏禺白没有回头,似乎早已预料。
沈凌霄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一样,望着空无一人的球场。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像两座沉默的山峰。
“三冠王竟然也会约我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败组组长?”
“毕竟是能打败我的人,不至于就这么放弃吧?”沈凌霄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有了赛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平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找我什么事?说吧。”苏禺白看着前方,语气平静。
沈凌霄望了一眼苏禺白,随后又看向前方。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这小小的球场,像个牢笼。边界清晰,规则明确,胜负分明。可有时候,又觉得它是世上最自由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忘掉一切,只专注于那颗球,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呼吸。”
苏禺白微微侧头,看向沈凌霄的侧脸。夜色中,这位三冠王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这与他在球场上那种睥睨一切的冷峻截然不同。
“对你而言,羽毛球是什么?”沈凌霄忽然问,转过头,目光如夜星般看向苏禺白。
苏禺白沉默片刻,答道:“曾经是爱好,现在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工具,不是阶梯,是证明‘我’存在的方式。”
“证明”沈凌霄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对我来说,它曾经是全部,是逃离现实的唯一出口。现在却快成了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块垒:“我父亲,林家林千金可能与你说过了。我父亲认为打球虽不是玩物丧志,但只是一个爱好,是生活的调味品,今天可以是打羽毛球,明天可以是打篮球,后天可以是打网球。就算是走上职业运动员的道路,也是吃青春饭。在他规划的蓝图里,我应该在商学院,在董事会,而不是在球场挥汗如雨的玩耍。每一次胜利,在他眼里,不过是延缓我‘回归正途’的任性。”
苏禺白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沈凌霄话语里那份沉重的无奈。光环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不禁感慨,沈凌霄所面对的家族期望与个人理想的激烈冲突,何其尖锐,又何其孤独。
“所以,你如此执著于胜利,甚至有些”苏禺白斟酌著用词。
“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专注和压迫感?”沈凌霄替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因为每一次胜利,都是我向那个既定命运发起的抗争。我想证明,这条路,可以走得通,可以走得精彩!我既是他的儿子,也是我自己,我想要有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苏禺白忽然明白了,沈凌霄对胜利的渴望,不仅仅源于竞技者的本能,更源于对自身命运的抗争。这种抗争,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你怎么会选择告诉我这些?”苏禺白虽然理解沈凌霄的处境,但碍于两人的关系还是有些疑惑。
“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沈凌霄看向苏禺白,目光锐利起来,“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懂。你的球里,有和我相似的东西——一种不肯被定义、不肯屈服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也正因为如此,我想提醒你。你们接下来的复活赛,一定要赢。而且林家,已经落子了。”
苏禺白心神一凛:“林家?”
“嗯。狐恋蚊血 首发”沈凌霄点头,“他们从国家青训队带来了一个人,叫陈玄枫,塞进了理工大学。而且安排了一批实力尚可的其他队员替代了原本的队员。所以不论个人实力还是整体水平都很高。b组的小组赛的时候,轻取了西园大学。队长刘冠麟,更是被陈玄枫打成21:3。”
“刘冠麟的实力,虽不如我,但如此悬殊的比分,我自信我应该还做不到。意味着这个陈玄枫的实力,绝对达到了国家顶尖健将级,甚至更高。
“林家想做什么?阻击我们?”苏禺白皱眉。
“阻击你们,或许只是顺带。”沈凌霄冷笑一声,“根据我们沈家查到的一些零碎信息,林家的野心恐怕更大。他们近年在生物力学和运动数据分析上投入巨大。这个陈玄枫,可能不完全是‘人’,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武器’,一个用来收集顶尖运动员在极端压力下所有数据的‘采集器’。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构建一个完美的‘运动员模型’,甚至触及某些禁忌领域。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他们实验棋盘上的棋子。”
“或许林家想以此为契机打开市场,扩大商业版图吧。”
苏禺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将竞技体育变成冰冷的实验室,将运动员的拼搏和潜能视为数据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这项运动的理解。
“我父亲让我必须在遇见理工大学时打败陈玄枫,团体赛可以输,但单打必须赢。”沈凌霄的语气带着嘲讽,“不是为了西京的荣誉,不是为了商业竞争,纯粹是为了沈家的面子,沈家的继承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输给林家。很讽刺,不是吗?我们这样的家族,在我父亲看来,面子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我最想守护的纯粹,最终还是被卷入了最肮脏的博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话就说到这里。苏禺白,如果你们能闯过复活赛决赛也许会遇到陈玄枫,也许遇见的还是我。”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
苏禺白独自坐在长凳上,良久未动。沈凌霄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个人意志与家族期望、纯粹热爱与商业谋划、人类极限与科技窥探这些宏大的命题,突然与他即将面临的复活赛紧密交织在一起。而沈凌霄那孤独抗争的身影,尤其让他思绪翻涌。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林晚晴。为了他,或者说,为了他们共同认定的某种东西,她放弃了斯坦福,选择了与家族期望相悖的道路,留在这片赛场上。这何尝不也是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抗争?只是,沈凌霄的抗争是外向的、激烈的,如同试图冲破牢笼的猛兽;而林晚晴的抗争,则是内向的、坚韧的,如同在既定轨道旁悄然开辟小径的溪流。两者形式不同,但其内核,却如此相似。
他回到宾馆时,已是深夜。经过林晚晴的房间,发现门缝下还透著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晚晴穿着睡衣,外罩一件开衫,手里拿着一本《百年孤独》。看到是苏禺白,她有些惊讶:“白豆腐?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你也是?”苏禺白看了一眼林晚晴手中的书籍。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沙发坐下。苏禺白将今晚与沈凌霄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关于沈凌霄,也关于林家。
林晚晴听完,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泛黄的书页。她轻轻翻开《百年孤独》,指著一处段落,轻声念道:“‘我们行走在世间,并非为了改变命运,而是为了认识它。’但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在认识命运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它?无论是奥雷里亚诺上校永无止境的战争,还是阿玛兰塔·乌苏拉近乎偏执的编织寿衣,抑或是蕾梅黛丝升天他们都在用自己荒诞又壮烈的方式,对抗著布恩迪亚家族那注定的孤独与毁灭。”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地看向苏禺白:“沈凌霄想用冠军打破家族的桎梏,这很像奥雷里亚诺上校,以为赢得战争就能摆脱孤独,却发现战争本身成了另一种孤独。而林家试图用数据和科技去掌控甚至‘优化’竞技,这何尝不像那些沉迷于炼金术和羊皮卷的祖先,妄图窥破和主宰命运,最终会不会迷失在自造的迷宫里?”
苏禺白心中一震,林晚晴的比喻精准地刺中了核心。他看着她,缓缓道:“所以,我们打球,我们挣扎,我们想赢在更大的棋局里,也许同样显得渺小甚至徒劳?就像马孔多终将被飓风抹去?”
“马孔多会被抹去,”林晚晴合上书,声音轻柔却坚定,“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在最后一刻破译羊皮卷时所领悟的一切,那些爱、孤独、抗争与遗忘,是真实的。过程的意义,大于结果。对我们而言,站在球场上的每一刻,挥出的每一拍,流下的每一滴汗,以及”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注视著苏禺白,“彼此理解、共同前行的这份心意,才是对抗所有虚无与不确定性的、最真实的东西。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接近我们想要证明的‘存在’。”
她的话像一道光,驱散了苏禺白心头的迷雾和寒意。他从沈凌霄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悲壮与孤独,在此刻被林晚晴赋予了一种更深沉、更温暖的理解。抗争的形式可以不同,但只要内心保有那份纯粹与联结,就不是孤军奋战。
“在你和沈凌霄的单打对抗时,我就感觉你的球风变了。我能感觉到你的球风中藏着你要说的话。”林晚晴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带着晶莹,盯着苏禺白道,“你的球风在告诉我你很孤独,你有不甘心,你想复仇!”
苏禺白向后倚靠,长呼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想对曾经的过往复仇,曾经未曾得到的荣誉不是我能力不行,时也,运也!”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当初为什么被踢出球队?”林晚晴死死的盯住苏禺白,求一个答案。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但我有些明白了。”苏禺白长舒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复活赛,陈玄枫,林家这些‘飓风’,也只是‘飓风’。是在飓风中迷失,还是像最后的奥雷里亚诺一样,在毁灭前看清一切,坦然接受,并珍惜过程里所有真实的东西,这两者是可以选择的!”
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我们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
“嗯。”林晚晴仍然想继续问刚刚的问题,但她知道苏禺白不打算说了,“所以,打好每一个球。因为那是我们书写自己‘羊皮卷’的方式。管他结局是喜剧还是悲剧,重要的是,我们曾真实地、用力地活过、抗争过。”
夜色深沉,宾馆走廊寂静无声。在这寂静之下,两颗年轻的心因为共同的信念和对命运相似的解读而让这夜晚不太一样。
复活赛的艰难、未知的强敌、水下的暗流这一切,都无法动摇他们内心最根本的坚持。
林晚晴安静的躺在床上:白豆腐啊白豆腐,以林家的能力怎会不知道你被踢出球队的真实原因?可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