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胜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青岩国军方高层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便平息下去。对于整个战局而言,这确实微不足道。天狼国的大军依旧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不时进行试探性的攻击,战争阴云密布。
然而,在青岩国内部,尤其是在远离前线的国都“青木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早已悄然开启。
王宫,偏殿。
青岩国国王洛云宏,一位年近五十、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的君主,正坐在案几后,翻阅著来自前线的军报。他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朴素的常服,若非身处王宫,几乎与寻常文人无异。
殿内除了他,只有两人。一位是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乃是青岩国宰相,文官集团的首脑,柳承贤。另一位则穿着笔挺的禁卫军将军服,身材魁梧,面色沉稳,是禁卫军统领,国王的心腹,韩震。
“前线粮饷又告急了。”洛云宏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柳相,国库还能支撑多久?”
柳承贤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回陛下,去年北境歉收,今年开春又逢战事,税赋征收艰难。国库存粮,若仅供前线十万大军,最多还能支撑两月。若算上各地驻军及百官俸禄,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洛云宏的脸色更加难看:“两月天狼国陈兵二十万于边境,岂是两月能打发的?难道真要向那几家开口?”
他所说的“那几家”,指的是国内以镇国公赵元虎为首的勋贵集团。这些家族世代将门,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拥有大量的私兵、田庄和财富。每逢国难,国王往往需要向他们“借”粮“借”兵,而代价,则是更多的权柄和利益。
柳承贤眼帘低垂,道:“陛下,镇国公昨日上奏,言其麾下‘飞熊军’亦需粮饷整备,以卫王畿。其意恐怕是希望朝廷先保障他们的供给。”
韩震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口道:“飞熊军常年驻守国都附近,何来巨大消耗?分明是趁火打劫!陛下,不如让末将带禁卫军”
“韩将军!”柳承贤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禁卫军职责是护卫王都,不可轻动。况且,此时与镇国公一系发生冲突,内忧外患,恐非国家之福。”
韩震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柳承贤说的是事实,但心中的憋屈却难以言表。
洛云宏长叹一声,显得无可奈何:“罢了柳相,与镇国公周旋之事,就交由你了。尽量少付出些代价吧。”
“老臣遵旨。”柳承贤躬身领命,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份密报走了进来:“陛下,北境张振百夫长有密报呈上。”
“张振?”洛云宏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一个百夫长的密报,通常不会直接送到他这里。
韩震上前接过密报,检查无误后,递给国王。
洛云宏展开一看,密报内容除了汇报前次小胜的战果和伤亡外,重点提及了一名叫做林羽的新兵,详细描述了他如何临危献策、率队突袭、阵斩敌酋,并因其出色的潜力和领导才能,已被破格提拔为伍长。张振在密报中,毫不吝啬对林羽的赞赏,称其为“寒门中难得一见的将种”,建议重点培养。
“林羽寒门子弟”洛云宏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将密报递给柳承贤和韩震传阅。
韩震看完,脸上露出喜色:“陛下,这是好事啊!军中多是勋贵子弟把持,难得有寒门才俊脱颖而出,正该大力提拔,以平衡”
他的话再次被柳承贤打断。
柳承贤看完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确是勇武可嘉。不过,陛下,一介新兵,偶立战功,是否当得起‘将种’之称,尚需时日观察。张振不过一百夫长,如此越级上报,褒奖一人,恐引军中其他将士非议,不利于团结。况且,寒门之子,骤然擢升,心性未定,若恃宠而骄,或为他日之患也未可知。”
他一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处处为国考虑,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林羽的功劳定性为“偶立”,将张振的举荐视为“越级”、“引非议”,更给林羽的未来扣上了“心性未定”的帽子。
洛云宏刚刚升起的一点兴致,被这番滴水不漏的“忠言”浇灭了大半。他本就性格软弱,易于摇摆,此刻觉得柳承贤所言似乎更有道理。
“柳相考虑周全。”洛云宏摆了摆手,“此事暂且压下,不必张扬。让兵部按常例叙功即可。”
“陛下圣明。”柳承贤躬身道。
韩震心中暗叹,他知道,这份密报和那个叫林羽的新兵的名字,恐怕就此石沉大海了。柳承贤代表的文官集团与镇国公代表的勋贵集团虽然明争暗斗,但在压制寒门势力崛起这一点上,却有着惊人的默契。因为任何一个不属于他们体系的“将种”崛起,都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
离开王宫,柳承贤回到相府书房。一个心腹幕僚早已等候在此。
“相爷,北境那边”幕僚低声问道。
柳承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漠:“一个小卒子,走了点运气,张振倒是心急。给兵部递个话,该压的就压一压,不必刻意,按规矩办即可。顺便让那边的人,留意一下这个林羽,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知进退。”
“是。”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柳承贤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朝堂之上的风,远比边境的刀剑更加无形,也更加致命。一个寒门子弟,想凭借军功出头?这条路,从来就不是那么好走的。
他并不把林羽放在眼里,如同不介意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破坏现有格局的“意外”,有丝毫成长起来的机会。
边境军营中,林羽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每日带着手下五人刻苦训练,琢磨战术,如饥似渴地吸收著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他只知道眼前的敌人是天狼国,却不知道,一股来自后方的、更加冰冷的暗流,已经悄然将他卷入其中。
他这把刚刚崭露头角的刀,尚未在战场上饮够敌血,却已先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森然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