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羽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仿佛溺水者,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冰冷的湍流裹挟着他不断下坠。经脉中,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两条失控的恶龙,疯狂地撕咬、冲撞。《基础导引术》带来的温润气流,在狼符那冰冷暴戾的异种能量冲击下,节节败退,只能勉强护住心脉要害,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残烛。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不仅仅是皮肉外伤的刺痛,更是源于经脉本身被反复撕裂、侵蚀的灼烧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和火针在体内穿梭。
他时而感觉自己置身于冰窟,寒意刺骨,连思维都要被冻结;时而又仿佛被投入熔炉,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焰灼烧。混乱的杀戮景象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飞溅的鲜血、扭曲的面孔、临死的哀嚎,以及那双暗红色的、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暴戾与冰冷的眼睛那是他吗?那个如同魔神般在敌阵中肆意屠戮的存在?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排斥油然而生。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被杀戮的欲望支配,成为一个只知破坏的怪物。他想起了青岩镇外的破庙,想起了云先生温和而深邃的目光,想起了张振百夫长粗糙却有力的手掌,想起了石头憨厚的笑容,赵铁专注的眼神
“守住断矛坡”
“林头儿!”
“羽哥!”
模糊而焦急的呼喊声,如同从极遥远的水面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让他想要抓住的温暖。
不!我不能迷失!
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混合著对同伴、对家国的牵挂,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猛地在他识海中亮起!他开始拼命地集中残存的意念,不再试图去压制或驱逐那冰冷的异种能量,而是引导著《基础导引术》的气流,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缠绕、包容、渗透那股暴戾的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意念的牵引,都伴随着经脉欲裂的剧痛和心神几乎失守的眩晕。但他咬牙坚持着,凭借著远超常人的意志力,一点点地,将那冰冷的异种能量剥离、分散,试图将其融入导引术的循环体系,哪怕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并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沉重的眼皮,林羽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布满烟尘的帐篷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身上缠满了渗著血迹的绷带,稍微一动,便牵扯到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经脉,如同被寸寸碾过般酸涩胀痛。但比起昏迷中那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感觉,这已经是能够忍受的范围。
他尝试内视,发现体内的情况依旧糟糕,两股气息依旧混杂,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导引术的气流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丝,而那狼符的异种能量虽然依旧冰冷暴戾,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失控地横冲直撞,仿佛被套上了一条无形的缰绳。这或许是他昏迷中无意识抗争的成果,但也仅仅是暂时稳住局面。
“羽哥!你醒了!”一个惊喜交加,带着哽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羽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赵铁正守在一旁,眼圈深陷,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他左肩同样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那晚替张振挡的一刀伤得不轻。
“水”林羽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锣。
赵铁连忙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一碗温水递到他唇边。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我昏迷了多久?”林羽喘息著问道。
“两天两夜了。”赵铁的声音低沉下去,“羽哥,你吓死我们了。医官都说你伤势极重,内息紊乱,能醒过来简直是奇迹。”
“断矛坡怎么样了?百夫长呢?弟兄们”林羽急切地问道。
赵铁脸上闪过一丝悲戚:“坡守住了。天狼狗那天被打懵了,后续攻势弱了很多。但但我们营,算上轻伤的,能动的已经不足百人了。百夫长他肋下的伤口有毒,虽然及时处理,但失血过多,加上急火攻心,现在还发著高烧,昏迷不醒。”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张振重伤,第七营近乎打光断矛坡虽然守住,但代价太过惨烈。
“那天那些黑衣人”林羽想起坡顶的刺杀。
“死了三个,抓到一个活口,但还没等审问,就就毒发身亡了。”赵铁咬牙切齿,“肯定是柳明权那条老狗派来的!”
林羽闭上眼睛,胸口一阵憋闷。柳明权!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赵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情况很复杂。天狼军这两天没有大规模进攻,但小股部队的袭扰一直没停。听说听说天狼太子放出话来,说说欣赏羽哥你的勇武,只要你肯投降,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林羽眼中寒光一闪。招降?看来自己那天的表现,果然引起了天狼高层的注意。这绝非好事。
“还有,”赵铁的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韩震将军派人来看过你几次,送了些药材。但是柳明权那边也没闲着,营里这两天有些流言,说说羽哥你修炼的是天狼国的邪功,那天是走火入魔,甚至甚至说你可能早就和天狼人有勾结!”
林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果然来了!柳明权的毒计,如同毒蛇般阴险。在战场上无法正面击败他,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从背后捅刀子!修炼邪功,通敌叛国任何一条罪名坐实,他都万劫不复!
“弟兄们信吗?”林羽的声音有些颤抖。
“信个屁!”赵铁激动起来,“那晚跟着你夜袭、守坡的兄弟,谁不知道你是拿命在拼!石头、马奎他们,现在都憋著一股火!要不是韩将军派人弹压,差点就跟那些乱嚼舌头的家伙动起手来!但是羽哥,营里现在人多眼杂,很多是新补充进来的,人心不稳啊。”
林羽沉默了。他深知人言可畏,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人心浮动的战场上。柳明权这一手,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彻底搞臭他的名声,瓦解第七营残存的凝聚力。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掀开,石头那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他看到林羽醒来,憨厚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但随即又被愤怒取代:“羽哥!你醒了!太好了!外面那些龟孙子,俺去把他们舌头拔了!”
“石头,别冲动。”林羽虚弱地摆了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时动手,正中他人下怀。”
石块闷哼一声,虽然不服,但还是听话地站到了一边。
“林副百夫长醒了?”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随即,帘子再次被掀开,吴校尉带着两名禁卫军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假笑。
赵铁和石头立刻警惕地站到了林羽床前。
“吴校尉,有何指教?”林羽强撑著坐直身体,平静地问道。
吴校尉目光扫过林羽苍白虚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假惺惺道:“林副百夫长重伤初醒,本不该打扰。但军情紧急,柳监军关心前线将士,特命本将来询问几句。关于日前断矛坡之战,林副百夫长最后所使用的嗯,那种悍勇无匹的杀敌手段,不知是何来历?军中似乎有些不好的传闻,为了林副百夫长的清誉,还是解释清楚为好。”
图穷匕见!这是借着慰问之名,行审问之实!
赵铁怒道:“吴校尉!羽哥刚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吴校尉脸色一沉:“本将奉命行事!难道林副百夫长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林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和身体的虚弱,目光直视吴校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吴校尉,那不过是绝境之下,燃烧生命本源,激发潜能的搏命之法,乃卑职家传秘技,代价巨大,九死一生。若非为了守住防线,保全袍泽,卑职绝不会动用。至于传闻卑职自问无愧于青岩国,无愧于身上这身军服!若有人不信,大可去战场上,用天狼狗的脑袋来验证!”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竟让吴校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吴校尉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林羽如此强硬。他哼了一声:“家传秘技?最好如此。柳监军也是为你好,免得被小人非议。你好生休养吧!”说完,有些狼狈地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帐篷内再次恢复安静,但压抑的气氛却并未散去。
“羽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赵铁担忧道。
林羽靠在床头,望着帐篷顶,眼神深邃。他知道,柳明权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天狼太子的招揽,柳明权的构陷,韩震将军暧昧不明的态度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周皆是暗流汹涌。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且要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上。
狼符这带来灾厄与力量的双刃剑,或许,也是破局的一线希望?只是,该如何才能真正掌控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那脆弱平衡的气息,尝试进行更精细的操控。前路艰险,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