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园的午后总是懒洋洋的。胤禛歪在竹榻上,手里拿着本前朝山水志,半天没翻一页,清仪坐在旁边小凳上剥莲子,剥好一颗就放进青瓷碗里,碗里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剥完最后一颗,抬头看他。
“胤禛。”
“嗯?”他应了声,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书拿反了。”
胤禛低头一看,还真反了,他失笑,把书合上搁在榻边:“刚走神了。”
清仪没接话,擦了擦手,挪到他身边坐下,竹榻吱呀轻响了一声。
“不是走神。”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而是你心里有事。”
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握了会儿才开口:“清仪,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看,”他摩挲着她的指节,“这一世,你在身边,孩子们都好,江山太平,连长相守的法子都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从前。”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自言自语,清仪没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九龙夺嫡时那些算计,”胤禛慢慢说,“兄弟间冷冰冰的话,最后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这些事明明都已经过去了,可就像墙角的影子,太阳斜了,它就又出来了。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是不是挺没出息的?好日子过着,还惦记那些糟心事。”
清仪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是没出息,”她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心里的那道疤还在,重生回来,你忙着护我、教孩子、治江山,没顾上好好治它。”
胤禛怔了怔。
“咱们现在把它治了吧。”清仪眼睛亮亮的,“我带你回去看看,只看,不掺和,你看清楚了,你心里的疤才能好。”
胤禛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郁结忽然松了些。
“怎么治?”他问。
“你闭眼。”清仪拉他坐直,“信我。”
两人在古梅树下盘膝对坐,清仪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那光晕开,温柔地笼住两人。
“放松,”她轻声说,“跟着我走,只当看客。”
胤禛闭了眼,眼前暗了暗,又亮起来,这是雍亲王府的书房,年轻些的自己坐在书案后,戴铎躬身站在对面。
“王爷,八爷今日又去了李大人府上,密谈了一个时辰。”
案后的胤禛冷笑:“他是急了,皇阿玛身子不好,他这是拼命拉人站队。”声音冰冷,透着算计。
画面一晃,乾清宫外,晚秋的风卷着落叶,兄弟们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里间传来康熙压抑的咳嗽声。
跪在最前面的胤禛背挺得笔直,可胤禛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皇阿玛,您再撑一撑,至少等儿臣布置妥当。”
再一晃,养心殿,龙椅上坐着已成皇帝的自己,老八、老九、年羹尧跪在下面,低垂的脸上藏不住不甘。
夜深了,烛火噼啪轻响,胤禛独自批着奏折,殿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最后,白发苍苍的他坐在窗前,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画面淡去,像水迹干了,胤禛睁开眼。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仪正看着他,眼神温和。
“怎么样?”她轻声问。
胤禛没立刻回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慢,像是把肺腑里积了多年的浊气都吐出来了。
“看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他们都不容易。”胤禛缓缓道,“老八争,是因为他额娘出身低,他不拼命,皇阿玛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年羹尧骄横,是因为他真有战功,觉得我该倚重他。”他顿了顿,“就连前世的我,满心算计,也是因为失去过,怕了。”
清仪的手还握着他的,温热温热的。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胤禛转头看她,眼神慢慢软下来,“老八还是老八,但我不再当他是死敌,年羹尧我也敲打了,没让他走上绝路,皇阿玛”他笑了笑,“我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清仪的脸颊:“最重要的是,我有你了,有晖儿、韵儿、昀儿、暟儿、汐儿,有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人。”
清仪眼睛弯起来:“那现在看那些从前的事,是什么感觉?”
“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胤禛说得坦然,“心里没恨,也没怨,就是看清楚了,皇权那个大漩涡,卷进去的人,谁都身不由己。”
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刚才看前世最后那段,我居然有点同情那个我。”
“同情?”清仪挑眉。
“嗯,”胤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多可怜,孤零零一个人,哪像咱们现在,有彼此,有孩子,有这园子,有整个山河可以守着,他要是知道这一世的我这么圆满,估计得羡慕坏了。”
清仪噗嗤笑出声,轻轻捶他肩膀:“那你可得好好珍惜。”
“当然得珍惜。”胤禛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清仪,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带我走这一趟。”胤禛看着她,眼神清亮亮的,“如今前世真如云烟散了,我就是胤禛,你的胤禛,孩子们的阿玛,此界的守护者,再无其他。”
清仪眼眶有些热,笑着点头:“好。”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远处传来笑闹声,是弘晖下朝了,带着弟妹们来请安。
胤禛和清仪相视一笑,携手起身,走出梅林时,胤禛忽然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古梅树在夕阳里静立着,枝叶间漏下碎金子似的光。
“看什么呢?”清仪问。
“没什么,”胤禛转回头,笑容轻松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就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疙瘩,刚才彻底化了,现在真是从头到脚一身轻。”
清仪握紧他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那往后,咱们就全心全意,过咱们的日子。”
“好。”
两人并肩朝孩子们走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依偎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远处,弘晖笑着招手:“皇阿玛!皇额娘!”
胤禛举起手挥了挥,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清仪,再也没有松开,那份曾经深埋心底的、关于前世的最后一点执念,就这么散了,像晨雾见了太阳,悄没声儿地,再也寻不着踪迹。
往后啊,只有今生,只有彼此,只有这长长的日子,和说不尽的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