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当那艘通体温润如玉、造型古朴雅致、仿佛由一整块巨大白玉雕琢而成的飞舟,以一种无视距离和空间阻隔的、悠然从容的姿态,“滑”进王都大陆的观测视野时,整个主控室都安静了一瞬。
飞舟没有散发任何能量波动,也没有常规的推进器光芒,它就像一片偶然飘入这片星域的云,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大陆护盾之外。舟身上,那个茶杯与三叶的徽记在星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检测到超高阶信息态存在接近,能级无法估算,威胁等级……无法定义。”零柒的机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对方发送了标准的礼仪性访问请求,信息编码格式与本味真露理事会完全一致。”
“来了。”温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特意换上的、代表本门品鉴师身份的淡青色长袍,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沈倦看了一眼李教授和霍夫曼,点点头:“开启指定通道,允许降落一号外交泊位。温言先生,青萝女士,白毫前辈,随我一同迎接。零柒,全程记录,但不要有任何主动探测行为。霍夫曼队长,外围警戒,但不要表现出敌意。”
“明白。”
飞舟轻盈地穿过护盾预留的通道,停泊在光洁的泊位上。舱门无声滑开,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身着朴素麻布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手持一根仿佛刚从树上折下的、还带着几片翠绿嫩芽的树枝,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普通得就像个隐居山林的老先生,但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宇宙的星辉。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泊位区原本因为深渊威胁而残留的些许焦躁和肃杀气息,便如同被清风拂过般悄然沉淀、安宁下来。
温言、青萝、白毫立刻上前,以本门最郑重的礼节躬身:“恭迎‘掌味尊者’法驾。”
老者——掌味尊者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尤其在温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一丝悲悯?他声音温和,如同山涧清泉:“不必多礼。温言小友此番历险,辛苦了。青萝、白毫,你们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沈倦、李教授等人,微微一笑:“老朽‘清寂’,添为本味真露掌味之一。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
沈倦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尊者远道而来,是王都大陆的荣幸。我是沈倦,暂代此地管理。这位是李教授,防卫队长霍夫曼。还请尊者移步会客室。”
“有劳。”清寂尊者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真味窖方向,又掠过更深处的地下,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波荡漾。
会客室布置得很简洁,但特意准备了一套温言提供的、本味真露风格的茶具,由青萝亲自冲泡了一壶宁心静气的灵茶。
清寂尊者落座后,没有立刻提及正事,而是先端起茶杯,闭目轻嗅,然后浅啜一口,品味片刻,才缓缓点头:“水是‘晨曦未曦露’,茶是‘三叠云雾尖’,火候是‘文火慢煎’,泡茶人的心境……有牵挂,有悲悯,有坚守。不错。”
青萝脸色微红,恭敬道:“尊者谬赞。”
一番简单的品茶寒暄后,气氛缓和了不少。清寂尊者放下茶杯,看向沈倦,开门见山:“温言传回的信息,理事会已悉知。‘过滤器’之事,以及我门中前辈之殇,令人痛心。更为重要的是,这证实了‘终焉回响’内那‘凝固伤悲’的意志,其‘活性’与‘侵蚀性’已远超我等过往认知,且与深渊的勾结,已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老朽此来,一是为确认此地‘本味源’(指万味归源釜及地下可能之物)的状态与安危;二是与诸位商讨,如何应对此番宇宙级的‘味劫’。”
沈倦心中稍定,对方至少表明了合作的姿态。他斟酌着词句,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包括对“主宰”本质的猜测、深渊内部分裂、以及真味窖地下“世界之釜”的异动和“饥饿”状态,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清寂尊者听得极为专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截嫩枝上的叶片随着他的敲击微微摇曳,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
当听到“世界之釜”可能因共鸣消耗而“饥饿”,并加速抽取“万味归源釜”的“老汤”时,他眉头微蹙,掐指默算片刻,轻叹一声:“果然如此。‘摇篮’与‘疤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疤痕’躁动,‘摇篮’必生感应,消耗自然加剧。照此速度,那锅‘源初调和之味’,确实支撑不了太久。”
“尊者,可有解决之法?”李教授急切问道。
“治本之道,在于平息‘疤痕’之躁,削弱乃至净化‘凝固伤悲’的意志。”清寂尊者缓缓道,“但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我等一力可成。当务之急,是延缓‘摇篮’的消耗,并设法为它寻找替代的‘滋养’之源,争取时间。”
他看向沈倦:“听闻贵方有一机械智能与‘火种’融合之灵,名为银梭?”
沈倦点头,示意零柒联系银梭。梭的意念声音在会客室中响起:“本味真露掌味尊者,您好。我是银梭。”
清寂尊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奇特的‘味道’……机械的精准,火种的厚重,还有一丝……新生的灵动?妙哉。”他沉吟道:“银梭小友,你体内‘火种’知识库中,可有关于‘高浓度秩序信息结晶’、‘文明余烬精粹’或‘概念稳定锚点’的制造或提取方法的记载?非实体,而是纯粹的信息态结晶。”
银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飞速检索庞大的数据库,然后回应:“有三十七种相关技术记载,其中九种具备在当前环境下实现的初步条件。最高效的一种名为‘文明回响萃取法’,但需要至少一个完整度70以上的‘文明火种’作为原料,萃取过程存在30的失败风险,且会对原料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文明火种?”沈倦眉头一皱,看向手臂上的便携终端。锅爷立刻嚷嚷起来:“……想都别想!老夫罩着的这些‘小家伙’们,哪个不是命苦才跑到这儿来的?拿它们当‘燃料’?不行!绝对不行!”
清寂尊者摆摆手:“老朽并非此意。牺牲现存火种,有违天道,亦非良策。况且,普通火种的‘味道’,也未必能满足‘摇篮’的需求。”他话锋一转,“但若是……那些早已彻底消亡、仅存‘味道’残响,甚至已融入‘疤痕’环境的‘文明余韵’呢?”
众人一愣。
温言眼睛一亮:“尊者的意思是……去‘终焉回响’里,直接‘采集’那些已经变成‘凝固哀伤’一部分的、消亡文明的‘最后味道’残渣?然后……将其‘提纯’或‘转化’,作为‘摇篮’的‘营养剂’?”
“正是。”清寂尊者点头,“此举有三利:一可为‘摇篮’补充消耗;二可轻微削弱‘疤痕’的力量根源;三嘛……”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能成功,或可为我们理解‘疤痕’本质、寻找净化之法,打开一扇窗户。”
“但这太危险了!”霍夫曼忍不住道,“去那鬼地方‘挖矿’?还得从那个‘主宰’眼皮子底下‘偷味道’?”
“风险固然有。”清寂尊者坦然道,“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和足够的力量。老朽既已至此,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可提供一种秘传的‘无味采集术’与‘哀伤净化初火’,能最大限度地隐匿采集过程,并对采集到的‘污染味道’进行初步净化。”
他看向沈倦:“此外,贵方那位‘万味之釜’前辈,其‘锅气’对于稳定和调和采集来的‘杂味’,应有奇效。再加上银梭小友的知识辅助,温言等人的‘风味引导’,以及贵方的防护与行动能力……此事,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这个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但细细想来,却又似乎是一条在绝境中挣扎出来的险路。
沈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李教授、霍夫曼,又通过零柒询问了银梭和锅爷的意见。
锅爷哼哼唧唧:“……去‘泔水桶’里捞还能用的‘油花’?倒是符合咱们‘厨房’勤俭持家的作风……就是忒恶心了点。老夫的‘锅气’倒是不怕脏,但得加‘工钱’!回来得给老夫多补点能量!”
李教授和霍夫曼虽然觉得冒险,但也提不出更稳妥的办法。深渊内讧带来的喘息期不会太长,一旦激进派得势,攻击随时可能到来。
“我们干了!”沈倦最终拍板,“请尊者赐下法门,我们立刻着手准备。另外,关于深渊激进派的动向……”
清寂尊者微微一笑:“来此途中,老朽亦感应到些许不谐之‘味’正在遥远星域聚集,其‘锋锐’与‘贪婪’之意甚浓。料想便是那所谓的‘激进派’部队。他们若来,正好。”他轻轻顿了顿手中的嫩枝,“老朽许久未曾亲自‘下厨’,招待‘恶客’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那股隐含的、渊渟岳峙般的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有大佬坐镇,底气就是不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清寂尊者毫无保留地将“无味采集术”与“哀伤净化初火”的要点传授给温言、青萝、白毫,并亲自指导他们练习。沈倦则组织人手,开始改装一艘小型、坚固、匿踪性极强的“采矿船”(由一艘备用侦查艇改造),并配备相应的防护、采集和紧急净化设备。
霍夫曼和刘启则带着防卫队,在泊位区和真味窖外围加紧布置防御,尤其是针对可能出现的深渊“偷吃”型特殊部队的陷阱——他们真的在星羽的建议下,搞出了“高压秩序喷枪”(伪装成能量管道)、“粘性概念胶陷阱”(借鉴了“过滤器”里暗银色物质的部分特性)和“风味诱饵炸弹”(用少量处理过的“老汤”边角料制成)等一系列画风清奇但据说可能有效的“厨房防盗装置”。
整个大陆如同一口烧热的大锅,虽然紧张,但忙碌而有序,甚至因为清寂尊者的到来和那个看似荒诞却充满希望的“挖矿”计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干劲。
就在“采矿”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奥古斯都的加密通讯再次接入,这次带着明显的急迫:
“沈倦小友!确认了!麾下的一支精锐特遣队已经出发,规模不大,但全员由擅长隐匿、渗透和‘能量吮吸’的‘噬味者’单位组成!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真味窖!或者说是那里散发出的、被‘主宰’标记为‘顶级美味’的‘源初之味’!预计最快七十二小时内抵达你们外围星域!小心,这些家伙打架不一定最强,但偷东西和搞破坏绝对是一流!”
果然来了!还是针对真味窖的“偷吃贼”!
沈倦眼神一冷,看向正在指导温言的清寂尊者。
尊者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星空某处,嘴角微扬,那截嫩枝上的叶片无风自动。
“来得正好。”他轻声道,“新调的‘驱虫香料’,正缺些‘活物’试试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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