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味者号”一进入“终焉回响”的外围区域,就像一滴清水掉进了墨汁里——瞬间被无孔不入的“凝固哀伤”气息包围。
尽管有“无味外壳”和清寂尊者传授的隐匿法门,飞船还是像陷入了粘稠的糖浆,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能量消耗急剧增加。舷窗外不再是星光,而是大片大片缓慢流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色“雾霭”,其中偶尔闪过一些意义不明的、扭曲的光斑和碎片轮廓,像沉没在黑暗海底的、破碎的梦境。
“环境读数……糟透了。”陈默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规则污染浓度是大陆外围的七十倍以上,空间结构稳定性低于20,信息层面干扰强度……爆表。我们的‘无味外壳’正在被快速侵蚀,预计有效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够用了。”温言坐在采集舱中央,面前悬浮着那个结构精巧的“无味采集器”。采集器的主体是一枚被放大的“味觉共鸣石”,周围环绕着几圈缓缓旋转的、刻满银色符文的玉环。他双手虚按在玉环上,闭着眼睛,眉头紧蹙,正在全力运转“无味采集术”。
“无味采集术”的精髓,在于将自己的感知频率调整到与周围“凝固哀伤”环境完全同调,让自己也暂时“变成”环境的一部分,然后像用细筛子在流沙中筛选金粒一样,在浩瀚的“哀伤”信息流中,辨别并“捞取”那些属于消亡文明最后“余韵”的、相对“凝固”和“纯净”的信息残片。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充满了危险。稍有不慎,自己的意识就可能被无尽的“哀伤”同化,或者被环境中潜藏的其他“东西”察觉。
“找到了……”温言低语,手指微动。采集器中央的共鸣石亮起微弱的光芒,前方虚空中的一片“雾霭”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分离出一小缕颜色比周围稍深、仿佛沉淀了更多“重量”的暗色气流,被吸入采集器的一个特定符文环中。
符文环快速旋转,对其进行第一道过滤和“称重”(评估信息密度和“味道”纯度)。
“采集样本-01,”苏婉在旁边记录,“初步评估:信息密度高,纯度中等,‘哀伤’浓度……917,混杂有少量‘不甘’与‘眷恋’成分,存在微量‘绝望’污染。符合‘文明余韵残渣’特征。”
“收起来。”温言没有停歇,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刘启趴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小声嘀咕:“这哪是‘捡垃圾’……这是在‘化粪池’里捞还能用的‘有机肥’啊……味儿太冲了。”
霍夫曼瞪了他一眼:“少废话,看好你的设备。‘扳手’,周围环境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刘启检查着飞船的感应器,“除了‘悲伤’就是‘悲伤’,偶尔有点‘愤怒’或者‘麻木’的小波动,没发现活物——如果那些飘来飘去的‘情绪疙瘩’不算活物的话。”
采集工作在温言高度专注的引导下缓慢推进。大约两小时后,他们已经采集了七份“文明余韵残渣”,都被封装进特制的、带有“哀伤净化初火”符文的玉瓶里。玉瓶表面微微发烫,里面的残渣正在被“初火”缓慢地灼烧、提纯。
“效率比预期低。”温言抹了把额头的汗,脸色有些发白,“这里的‘哀伤’太‘稠’了,分辨和剥离难度很大。而且……我总感觉,有些‘余韵’里,除了‘哀伤’,还藏着别的东西……像是……微弱的‘求救’信号?或者……‘观察’的视线?”
“是‘主宰’的意志残留吗?”陈默警惕地问。
“不确定……更微弱,更分散,但确实存在。”温言眉头紧锁,“就像……这些消亡文明的最后念头,在被‘凝固’和‘哀伤’吞噬前,有一部分变成了某种……被动记录的‘眼睛’或‘记忆载体’,还在无意识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猜想让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的“拾荒”行为,很可能也在被无数双“死亡之眼”默默注视着。
“别自己吓自己。”霍夫曼沉声道,“赶紧采够数,咱们撤。温言,还差多少?”
“至少还需要三份,才能达到尊者预估的最低需求量。”温言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感知沉入周围无边的“哀伤之海”。
王都大陆,真味窖旁临时搭建的“分析静室”。
清寂尊者盘膝而坐,面前漂浮着三缕被“哀伤净化初火”初步处理过的、颜色从暗灰转向淡灰的“信息流”。这正是从那三只“噬味者”核心中净化提取出来的“文明余韵残渣”样本,比温言他们采集的要“新鲜”和“浓缩”得多,因为经过了“噬味者”的“提纯”和“消化”预处理。
尊者双目微阖,指尖轻轻点在每一缕信息流上,仿佛在“阅读”着其中蕴含的、跨越了漫长时空的破碎记忆和情绪烙印。
青萝和白毫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沈倦和李教授也站在稍远处,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半晌,清寂尊者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
“这三缕‘余韵’,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消亡文明。”他缓缓开口,“其一,名为‘烁光纪元’,一个痴迷于能量纯化和恒星操控的种族,最终因一次实验失控,母星被自身创造的‘人造太阳’焚毁。其‘余韵’中充满了‘狂热’、‘懊悔’与‘焚尽一切的灼痛’。”
“其二,‘千藤之森’,一个与植物共生的文明,毁于一场席卷星系的基因崩解瘟疫。其‘余韵’中弥漫着‘腐朽’、‘凋零’与‘共生终结的孤寂’。”
“其三……”尊者顿了顿,指尖点向第三缕颜色最暗、也最不稳定的信息流,“‘默语者’,一个以心灵感应和沉默艺术着称的文明,消亡原因不明,但其‘余韵’中……除了深重的‘悲伤’,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背叛’与‘被操纵’的‘味道’。”
“背叛?被操纵?”李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正是。”清寂尊者看向沈倦,“更关键的是,从这缕‘默语者’的余韵中,老朽剥离出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属于‘噬味者’本体的‘操作印记’残留。这印记的‘编码风格’和‘能量指纹’……与深渊主流技术有明显差异,更偏向于某种……古老、隐秘、且擅长信息编织与心灵渗透的派系。”
沈倦心中一凛:“尊者的意思是,这些‘噬味者’,或者说培育、操控它们的幕后黑手,可能并非深渊主流,而是深渊内部一个掌握着特殊古老技术的隐秘派系?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激进派’的核心?”
“可能性很大。”尊者点头,“而且,从这印记残留的‘味道’中,老朽还嗅到了一丝非常淡的、属于‘活体’的‘贪婪’与‘急迫’感。那幕后操纵者,似乎非常急于获取高品质的‘秩序味道’,甚至不惜派出宝贵的‘噬味者’精锐,冒险来此‘偷吃’。”
“这与奥古斯都的情报吻合。”就是激进派的代表,急于用‘盛宴’取悦‘主宰’,获取力量。”
就在这时,零柒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检测到与奥古斯都先生的固定加密通讯链路出现非正常中断!中断前最后接收到的信息包不完整,内容仅有两个字:‘小心……内……’。正在尝试重新连接……失败。对方信号源已无法定位。”
小心……内?!
内什么?内部?内奸?内鬼?!
这个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静室内的温度骤降!
奥古斯都出事了?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在最后时刻发出了残缺的警告?
“立刻排查大陆所有通讯和监控系统!检查有无异常入侵或内部信号泄露!”沈倦立刻下令,同时看向清寂尊者,“尊者,您能否感知大陆范围内,是否有异常的、带着‘贪婪’、‘急迫’或者类似‘噬味者’操纵印记‘味道’的隐藏存在?”
清寂尊者微微闭目,那截嫩枝上的叶片再次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清心寡欲界”更加细腻、更加深入的感知波纹,无声无息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大陆整体‘味道’醇厚平和,虽有紧张备战之‘辛’,却无阴毒背叛之‘涩’。那警告中的‘内’,或许并非指此地有内鬼,而是指……深渊‘内部’?或者……与深渊勾结的‘第三方内部’?”
“但奥古斯都为何突然失联?”李教授担忧道,“他的情报网络对我们至关重要。”
“两种可能。”零柒分析道,“一,他因向我们提供情报而暴露,遭深渊激进派灭口或控制。二,他本身……就是某个隐秘计划的一部分,此刻因计划变动而主动切断联系。根据其过往行为模型分析,第二种可能性为31,第一种为69。”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加强对奥古斯都所有已知情报渠道和关联势力的监控。”沈倦强迫自己冷静,“同时,大陆内部警戒级别维持不变,但增加对能量流动和信息交换的深层监控,尤其是真味窖和‘万味归源釜’周边。青萝女士,白毫前辈,烦请二位协助尊者,加强对地下‘世界之釜’状态的感应,防止有人从‘内部’或通过隐秘渠道打它的主意。”
“遵命。”
“零柒,尝试通过其他备用渠道联系奥古斯都,或者从千星之城其他情报源打探消息。另外,‘拾味者号’那边情况如何?”
“通讯受严重干扰,但基础生命信号和飞船状态数据仍可断续接收。目前一切正常,已采集九份残渣,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采集。”
“通知他们,采集完成后立刻返回,不要有任何耽搁。”
“是。”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外有强敌,内(可能)有隐忧,盟友失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复杂、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清寂尊者却轻轻拂了拂长须,看向真味窖深处,目光悠远:“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暗流涌动,方显真金。那‘默语者’余韵中的‘背叛’之味,那失联情报商的‘内’字警告,还有急于‘偷吃’的幕后黑手……种种线索,看似杂乱,或许正指向同一个被隐藏的‘关节’。”
他转向沈倦,眼神清亮:“小友,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不必执着于寻找‘内鬼’,而应思考——谁的‘胃口’最大,谁最‘着急’,谁又最擅长‘隐藏’和‘操纵’?答案,或许就在那口‘饿’了的‘大锅’,和那片‘馋’了的‘伤疤’之间的联系之中。”
沈倦若有所思。尊者的意思是……问题的核心,可能不在于某个具体的“叛徒”,而在于“主宰”与“世界之釜”之间那深层次的、互为“食物”与“食客”的恐怖关联?而深渊内部的某些势力,可能只是被这种关联吸引或操纵的“棋子”?
谜团更深了。
而就在这时,零柒再次报告,这次带着明确的警报:
“检测到‘终焉回响’方向传来异常规则扰动!强度快速攀升!扰动中心坐标……与‘拾味者号’最后报告位置高度重合!‘拾味者号’生命信号出现剧烈波动!通讯……彻底中断!”
沈倦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温言他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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