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十五。
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出铁城站。
陈卫东和姚军挤在窗边的两个座位上,胳膊肘抵著胳膊肘,动弹一下都难。
这趟车明显是主干线,车厢里人挤人,又吵又闹,抽菸的吃饭的哄娃的,就连空气都有些难闻。
姚军半个身子贴在铁皮上,小声说道:“东哥,你先睡吧,我盯著,后半夜我叫你。”
陈卫东点点头,看了眼车厢里掛著的表:“行,我先眯会儿,待会儿你喊我,咱俩换班。”
这年头火车上可不安全,尤其是夜里,扒手多的要命。
两人身上揣著两千来块,在如今这年代无疑算是一笔巨款,不敢有任何闪失。
就这样轮流睡觉,一直挨到第二天中午,火车才抵达阳城站。
十五六个小时的车坐的人浑身酸痛,不过幸好一路平安,没出什么岔子。
两人出站后,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两碗热汤麵。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他们冻得发抖,多给加了几勺辣椒油,吃的人浑身冒汗。
填饱了肚子,这才往汽车站走。
阳城回茂泉县的长途车很多,基本一个小时一趟,没等多久,就坐上了车。
车是老式的中巴车,座椅磨得露出海绵,窗户关不严,冷风嗖嗖得往里灌。
路也不太好,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挪位,姚军晃著晃著就睡著了,头歪在陈卫东肩膀上。
陈卫东精神头还可以,一路上眼睛盯著窗外,心里头默默盘算著。
自己目前手里有两千来块,离欠的帐还差四千五,玻璃丝的热乎劲儿估计还能持续几天,抓紧时间的话还能再多搞点钱。
最好能一次性攒够,儘快把田老魁这事儿解决掉。
已经腊月了,总不能背著债过年。
等回到茂泉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两人没多耽搁,径直来到县中心的大商店。
一楼柜檯里还是上次那个售货员,正拿著抹布擦柜檯,见他们进来,愣了愣:“又是你们俩?还买玻璃丝?”
“哎,可不是嘛,排节目走来走去的,袜子有点废,厂里让我来再买点儿备著。”
陈卫东笑呵呵的:“大姐,库房里还剩多少?”
售货员放下抹布,往库房方向指了指:“没多少了,一百多双吧,上次你买完,上面就没再进货,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嘛,得进年货了,这玩意儿占地方。
“那你全拿来吧,我都要了。”
有了上一次的购买经歷,陈卫东这也算老客户了,所以售货员也没多问,直接从库房里把剩下的全搬出来了。
“我看了下,差不多一百五十多双,就给你算一百五吧,多的那几双算送的。”
“那敢情好,谢了。”
陈卫东站在柜檯前,翻了翻袜子,质量没什么问题,大概数了下,也没有废话,爽快付了钱。
“这不够啊。”
走出大商店,姚军扛著麻袋,皱著眉:“东哥,这一百五十来双卖出去顶多赚一千五,加上咱现在兜里的,离六千五还差得远呢,这可咋办,不行去供销社问问吧。”
陈卫东摸著下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年头要想买这玻璃丝玩意儿,要么就大商店,要么就供销社,县里只有这俩地方货全,其他地方是不可能有的,尤其是这种穿起来透里透的洋玩意儿。
现在大商店是没货了,那么就只剩下供销社。
可是又有一个问题,前几天刚来县城的时候,还正好撞上工商所在抓倒卖粮票的,这就说明票证这玩意儿供销社还在用。
这就不敢轻易跑过去问了,人家要票就麻烦了。
主要是要得多,连尝试问一下都不好问,没法解释,总不能再像大商店那样说厂里排节目。
供销社的人估计直接就给工商所打电话举报了,谁家排节目能要那么多丝袜,肯定是不干好事。
投机倒把罪名还没取消,陈卫东不敢冒风险。
要是像阳城这种城市里,风气开放,个体户多,陈卫东肯定不怕,但是在茂泉这种小县城就不一定了。
至於直接去阳城找货阳城的货源肯定充足,但要想一块一双拿货,肯定是不现实的,利润会大打折扣。
除非在县城完全找不到货源,才会考虑去阳城找货。
陈卫东想了想,摸了摸兜,掏出一张纸条,里面记著李秋月家的电话。
他记得李秋月毕业后就是分配到了供销社上班,或许可以找她侧面打听一下。
正好上次还说回来后请吃饭的,顺便一块儿办了。
“这些肯定不够,还得想办法,你把麻袋放下歇会儿,我先打个电话。”
说著,陈卫东起身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个硬幣,拨了李秋月家的號码。
响了几声,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应该是李秋月她妈:“喂,请问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陈卫东,找一下李秋月。”
电话那头顿了顿,带著点疑惑:“陈卫东?秋月同学?”
“是,阿姨,我俩中学同学,找秋月有点事儿。”
“哦,那你等会儿,我喊她。”
没一会儿,就听见李秋月的声音,带著点沙哑,似乎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陈卫东?你你从铁城回来了?”
陈卫东笑了笑,语气自然:“刚回来,上次多亏你和你姐帮忙了,说好的回来以后请你吃饭的,你看方便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李秋月小声的回答:“方便,现在吗?”
陈卫东瞅了眼电话上得时间,笑了下:“这都快五点了,太晚了,明天中午吧,十二点,就在红灯笼,怎么样?”
红灯笼,是茂泉县一家比较出名的饭店,名字其实叫茂泉饭庄,就是它门口一直掛俩大红灯笼,所以本地人都这么叫它。
李秋月轻轻点头:“好,我准时到。”
“那行,明天中午我等你,拜拜。”
“拜拜。”
某厂家属院內,李秋月掛了电话,旁边沙发上坐著个面相温婉的中年女人,好奇的问道:“这陈卫东是你哪个同学啊,以前咋没听你提过?”
李秋月的声音带著点慌乱,小声解释道:“就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还特意请你吃饭?”
“哎呀,就上次帮了个忙,妈,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別打听了。”
“这孩子,问问还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