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这处废弃已久的关隘位于夷陵州西北、远安县西南的山坳里,扼守着一条从长江边通往鄂西山区的古盐道。
关墙早已颓圮,只剩些乱石基址和半截门洞,但地势险要,背靠密林,前临溪涧,是个易守难攻、便于隐蔽的所在。
关内空地上篝火星星点点,连续数日奔袭、激战、行军,第二镇和第一镇一携九千多义军士卒都有点疲惫了。
许多人一停下就抱着兵器、靠着棉被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哨兵在残破的关墙上警惕地了望,夜不收不时从不同方向驰回,带来最新情报。
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围着十几个人,第二镇统制高栎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正用一把短刀削着手里半生不熟的羊腿,油脂滴在火上,滋啦作响。火光映着他的脸,眉头紧皱,显然在思索什么。
协统秦得虎蹲在对面,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归州缴获的八千石粮,带走了两千石,分了百姓五千多,火药、铅子、箭矢补充后,各协还略有富余。”
“这些都无所谓,缴不缴获我们的储备也还够,我想的是其它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火堆旁的张天琳、任勇、秦得虎三个协统:“从巫山出来,连下巴东、归州,再到这白虎关,咱们走了几天了?”
张天琳答道:“回统制,整十五天了。”
“十五天。”
高栎把刀插在羊腿上说道:“除了归州那四百软蛋守军,你们谁还见着官军的影儿了。”
任勇开口道:“统制,这几日派出去的弟兄,探到了夷陵城下,甚至沿江往下游荆州方向走了几十里,夷陵城四门紧闭,但城头守军稀疏,旗帜都不多,荆州方向,江面上只有寻常商船、渔船,未见官军水师巡江的哨船,陆路官道上,也无大军调动的迹象。
一名夜不收哨总补充道:“倒是在远安县方向,看到有小股官军押送粮队,不超过两百人,看样子是给襄阳方向的官军运粮的,咱们人少,没惊动他们。”
高栎听完,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你们说,这他娘的怪不怪,咱们在归州又是炸城门又是放粮,动静闹得不小吧,八九天过去了按说荆州甚至襄阳的官军早该有所反应了,就算一时凑不齐大军,派些夜不收来摸摸虚实,总是应该的吧,可眼下屁都没有。”
“高统制,会不会是官军故意示弱,诱咱们深入,然后在某处设伏?”
“设伏往哪设啊?夷陵那地方三面是山一面临江,咱们不去攻城他怎么伏击,野地里伏击,咱们夜不收也不是吃干饭的,这都探出几十里了,要有大队人马调动早被发现了,湖广西边的官军纪律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高栎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拿过秦得虎手里的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你们看,咱们现在在这儿也就是白虎关,往南不到四十里就是夷陵州城,夷陵是什么地方?长江出三峡的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占了夷陵,西可锁三峡,东可窥江汉平原,北能威胁襄阳,南能制衡湘西诸土司。”
他用树枝戳了戳夷陵的位置,“这么要紧的地方,官军防卫居然如此稀松,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官军真被咱们打懵了,被大帅他们在房县、竹溪一带牵制,夷陵这里他们顾不上了!”
“那咱们岂不是能趁虚而入,拿下夷陵?”
高栎没直接回答,继续道:“第二种可能,官军是装怂,等咱们去打夷陵,他再抄咱们后路,或者从水路来援。”
他看向秦得虎:“秦协统,你派人明天一早再仔细探,不光探夷陵城防,还要探清楚周围三十里内,有没有伏兵迹象,江上有没有隐藏的战船,尤其注意夷陵上下游的渡口、码头!”
“明白!”秦得虎点头。
“至于咱们,老子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们听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咱们原先的计划,是打了归州吓唬一下官军和那些受抚了的义军掌盘,让他们不要为难其余义军然后就撤回去,可眼下这情形官军在湖广西部可能真的空虚,要是咱们能拿下夷陵,哪怕只是暂时占领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再次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占了夷陵,咱们就卡住了长江这段的脖子,官军就算从荆州方向调水师来攻,逆流而上,过白狗峡、黄牛峡、西陵峡、马肝峡,哪一处不是险滩激流,咱们只要在两岸险要处摆上红夷炮、多备些火箭,就能让他水师变成江面上的活靶子!”
“陆路呢?”有人问。
“陆路?从郧阳府那边过来,全是崇山峻岭,大军行动艰难,粮草转运能累死他!咱们只要守住几条关键的大路,比如白虎关和归州到房县的猫儿关,官军就得干瞪眼,他们除非绕远路,从南边的施州卫(今恩施)那边,走土司的地盘过来。”
张天琳补充道:“施州卫的可能性不大,那边是土司的地盘,朝廷一直想改土归流,跟土司关系紧张,就算秦良玉在西南有些威望,其他土司也不可能放任大队官军过境。他们怕官府借剿匪之名,行吞并之实!”
“就是这个理,当然官军也有可能派川兵前来,咱们两次进入四川见识过他们本领,奉天倡义营一只手就能按死他们,或者他们让陕西官军先到四川集结,再坐船出三峡,派一个大员统一指挥水师和步兵,顺江过来,那就算他们牛批,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所以暂时不考虑陕西官军的事,官军陆路援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水路难攻,陆路难行,咱们要是占了夷陵,就有了一个深入湖广的钉子,进可攻退可守,还能和大帅在房县、竹溪打下的地盘连成一片,到时候整个湖广西部,可能就是咱们奉天营说了算了!”
“我已经想好了咱们不急着强攻,明天夜不收去侦察,若夷陵确实空虚,咱们就先拿下夷陵看看官军反应,若真有大队官军来援,咱们就中心开花,凭借夷陵城防顶住官军,同时快马报信给大帅请求支援,在这夷陵城下和官军大战一场。”
“当然,这是一件大事我不能独断,任勇今夜你就安排可靠弟兄,带着我的信,快马加鞭赶往竹山,把咱们这里的实情和这个想法,详细禀报大帅和兵院请他们研判定夺!”
“在回信到来之前,咱们按兵不动但全力备战,各协、标检查兵器铠甲,辎重营多造云梯、木幔车和壕桥做好攻城准备,夜不收扩大搜索范围,我要知道五十里之内,官军的一举一动!”
“是!”
夜深了篝火渐熄,高栎却毫无睡意,他登上残破的关墙,春寒料峭夜风刺骨,一眨眼他三十七了起义也十年了,也就从去年开始不用再满世界飘泊了,如果这次计划真的成功,那奉天倡义营的势力就能更进一步,自己日后开国会不会能混个公侯啥的。
秦得虎也跟了上来,递过一囊酒:“高统制,还在想夷陵的事么。”
高栎接过,灌了一口:“得虎,你说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造反图个啥?”
秦得虎愣了愣:“起初活不下去了呗,后来跟着大帅觉得能干点大事,现在咱们事业也起来了,我还打算日后混个爵位呢。”
高栎望着黑沉沉的山影,“可你看看现在说实话,我刚刚也在想爵位的事,可转念一想怕是又没那么容易,闯将远遁青海,中原的大掌盘们都受抚了,算起来就剩咱们和革左五营了,可他们也被官军压制在大别山动弹不得。”
“那些投降的人我也搞不懂,刘国能在南阳过的那叫啥日子,他以前近两万兵现在就剩三千了。”
“张献忠在谷城受抚,左良玉的官军离他也不远要想发难很容易,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怎么考虑的了。
秦得虎点了点头:“统制,别人的事咱们不清楚也不好管,但我老秦是绝对不会降的。”
视角来到数十里外的夷陵州城。
知州衙门后宅灯火通明,知州苏惠畴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他年近五旬是个老举人出身,没什么干才,能在夷陵这地方做官,全凭资历和不算太贪。
这时一个衙役冲了进来:“州台、州台,守城营兵的探马回来了,他说白虎关一带发现大股流寇,看旗号就是前几日破了归州的流寇高栎部,人马无边无际他没看清,觉得怕是有数万人!”
苏惠畴腿一软,差点坐倒:“数数万人?夷陵城里能战的兵连衙役乡勇全算上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已派人六百里加急往荆州、襄阳求援了,可荆州回话说,抚院大人正忙于应对大别山流贼抽不出兵,襄阳熊部院那里只说已知晓让咱们严守待援,却没说援兵何时能到!”
“严守待援严守待援”
苏惠畴哭丧着脸,“拿什么守啊,城墙多年未修有几处都塌了缝,城墙上面那几门嘉靖年间的老炮能不能打响还两说,兵饷欠了半年了,军心涣散天亡我也!”
“州台,为今之计,只有发动全城青壮上城协防多备滚木礌石,紧闭四门,盼援军早日到来啊!”周同知也只能出此下策。
苏惠畴颓然坐下,喃喃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那群贼寇,只是路过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