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名由宋献策、潘独鳌、周知府及几位和几位前明朝官员组成的阅卷官,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试卷,倒不是刘处直想用这些人而是实在无人可用了,这些人放后世来说就是没有经过政审,很多人其实不太赞同义军的一些行为,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荒唐!简直荒唐!”
一位姓吴的县学教谕,此刻抖着一份乙科试卷,“这考生竟直言营庄制剥绅济贫,理所应当,唯需防胥吏中饱,如此露骨近乎倡乱,还有这字迹粗陋如匠人此等卷子,岂能取中?”
旁边一位阅卷官,是以前衡州府的一个秀才,低声说道:“吴教谕,宋军师有令,此次阅卷首重实务见识,字迹文采次之,且大帅明言,只要不反对义军言之有物即可。”
“实务见识?与民争利鼓动仇绅这叫实务吗,这是蛊惑人心,若取中此类人将来为官必是酷吏!”
另一边的桌案,潘独鳌正与宋献策低声交谈,他们面前摊开着几十份已被初步筛选出来的优等卷。
宋献策拿起一份:“你看这个乙科地字十二号对营庄制分析颇透,指出其急效显而隐患伏,建议当辅以工商之利,分绅之怨,导民之产,并具体提到可仿公私合营例,许士绅以田亩入股工坊商社相当于就是花钱从士绅手上赎买,这样土地既集中到了大元帅府这里再进行二次分配,也不至于让士绅有太多积怨,我看不错,这是个人才,起码能当个知州。”
“这篇文章虽文采稍逊,但条理清晰,所提方略颇有可行之处,观其笔迹、用语,应是胥吏出身,但见识不凡。”
潘独鳌接过细看,点头:“此人对商贾之事也熟,第二题论南销货品,提到桐油防腐、药材晾晒储存之法,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第三题律令案例判决公允且注明可引何律何例,极为老练。”
他翻看封名处,“弥封尚未拆,但此子确是可造之材。”
“再看看甲科那边,可有两科俱优者?”宋献策问。
负责甲科初筛的周知府过来,递上几份:“甲科文章平顺者众,出众者寡,不过有天字五号、玄字三号、黄字十七号等六人经义文章扎实,乙科策论也颇有见地,算得两科俱优。尤其是天字五号那篇《论治乱之源在于民食》,写得极好,虽未明言支持义军,但字里行间对大明朝廷的苛政深恶痛绝,对民生多艰感慨系之。”
宋献策将这几份名字记下:“大帅要亲自接见前十名,我等先拟个名单再拆弥封最后呈大帅定夺。”
阅卷持续了三日,最终从近五百考生中,初步录取了一百八十七人,其中甲科取中八十人,乙科取中九十四人,另有六人两科皆取。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乙科优者授从七品至正八品州县佐贰官或主事;甲科优者授正八品至从八品教谕、训导或文书;两科皆优者,授正七品以上官职,可任知县、州同乃至知府属官。
而那前十名,则要从优秀者中综合评定选出。
八月十三日清晨,前十名考生的密封被当众拆开。
名单如下:
第一名:李崇文(天字五号),永州零陵人,原童生。
第二名:张继业(乙科地字十二号,甲科宙字九号),衡州府人,户房书办之子。
第三名:陈启新(玄字三号),江西吉安人,流寓士子。
第四名:杨大勇(乙科洪字三号,甲科荒字十八号),衡州府人,刑房快手。
第五名:王昶(黄字十七号),衡山县人,原秀才。
第六名:孙孝原(乙科昃字七号,甲科辰字五号),衡州府人,钱粮房书办。
第七名:周墨(宇字一号),广西全州人,游学书生。
第八名:刘实(乙科列字二号,甲科张字十一号),郴州人,驿站马夫出身,自学识字。
第九名:钱广厚(寒字九号),岳州巴陵人,商贾之子。
第十名:郑源(岁字四号),永州祁阳人,塾师。
这份名单,胥吏及类似出身者竟占了近半,在以往任何一朝都是不可想象的,消息传出外界哗然,有士子愤而唾骂。
八月十五日上午,衡阳县府衙正堂,这里被布置成殿试场所。
刘处直还是穿着一身蓝色常服,端坐正堂主位,宋献策、潘独鳌分坐左右,堂下,十名新科进士垂手肃立,他们心情各异,激动、紧张、忐忑、豪情,交织在一起。
“诸位。”
你们能从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考文章,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明白,咱们奉天倡义营为什么要造反,要建立新国家。”
“你们读史书,如何看待窦建德与黄巢?”
这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窦建德,隋末河北义军领袖,一度建国称夏王,史载其“宽厚恤民”,败死后河北百姓仍悼念。
黄巢,唐末农民起义领袖,转战大半中国,攻破长安,但最终失败,史书多称之为“贼”、“寇”,其军纪后期也颇有问题。
如何评价?按传统史观都是反贼,但眼前坐着的就是大明最大的反贼头子,直接赞扬有阿谀之嫌,且需谨慎把握分寸,按传统批判那就是找死。
李崇文作为第一名压力最大,他思考后出列半步躬身道:“回大帅,学生以为窦建德起于草莽,能聚众数十万,据河北之地非仅凭武勇,史载其得隋官及士族皆不杀以礼待之,且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可见其知治国需安定民生、笼络人心,其败败于战略失当,与李世民硬撼虎牢,亦败于其根基未稳,未能彻底革新隋季弊政。”
“至于黄巢……”
他谨慎地斟酌词句,“其人能因私盐贩之艰辛、百姓之困苦,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足见唐末腐败已极民不聊生,其初入长安亦曾约法三章,然其军流窜日久,缺乏稳固根基,入长安后未能妥善安置部众、建立有效治理,又树敌过多,终致败亡。”
“学生以为,二人成败皆可为我辈镜鉴,起义者必得民心、固根基、善用人、定制度方能成事,而非徒恃兵锋。”
刘处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张继业第二个出列:“大帅,学生出身胥吏微末见识浅陋,窃以为窦建德、黄巢之所以能兴起,根源在于其时朝廷已失民心,官吏贪酷,百姓活不下去。”
“窦建德在河北能得人心,是因他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路比隋朝官府强,黄巢队伍越滚越大,也是因为跟着他或许有条生路留在原地只有饿死,学生一家在衙门见过太多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故此学生以为,评价义军首领,关键看他是否真为百姓谋活路,其政是否比前朝官府更恤民,若能便是英雄,败了也值得铭记;若不能或后期忘却初心,便难以长久。”
江西吉安府士子陈启新说道:“窦建德有王霸之略而失之迟重,黄巢有席卷之势而败于无根,皆未能完成鼎革之业,然其势所以能成皆因旧朝腐朽民怨沸腾,故史鉴可知:为政者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遏抑豪强,疏通壅塞,若自绝于民则必有窦、黄之辈起于草泽,今日大帅倡义,正当吸取前人之鉴,建稳固之基,行仁惠之政,则大事可成。”
杨大勇说话最直接“大帅,咱没读过史书不知道真实的窦建德啥样子,但我们看过平话本也听过说书人讲这些事,话本上说窦建德对老百姓还行,输了还有人为他哭。”
“黄巢嘛,开头也是被逼的,但后来杀得太狠失了人心,咱们义军不一样,大帅您带着咱们打土豪分粮食,搞营庄制让百姓喘口气,现在又开科举让咱这样的人也有出路这才是长远之计,我认为义军得一直记着为啥造反,不能赢了就忘了老百姓,不能变成新的老爷欺负人。”
王昶、孙孝原等人也陆续回答,观点大同小异,都强调民心、根基、政策。周墨来自广西,提到土司苛政,认为义军当注意安抚边疆少数民族。刘实来自底层,说话质朴,强调“官不欺民,民自拥官”。钱广厚从商贾角度,认为“通商惠工可使民富,民富则国固”。郑源作为塾师,则强调教化的重要性。
“说得都有道理。”
刘处直开口道:“窦建德、黄巢,都是被逼造反的百姓,他们有的成功一时,有的最终败了,但为什么败呢,李崇文说了是根基不稳政策不行,或者自己变了质,奉天倡义营不想走他们的老路。”
咱们造反是因为大明朝廷烂透了,王爷贵族、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把百姓的血吸干了,咱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让普通百姓有活路、有盼头的新国家,这很难非常难,要打仗、要治理、要平衡各方,还要防着自己人腐化变质。”
“所以,我需要你们,需要你们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出身,但都经历过困苦、知道民间疾苦的人,来帮我治理地方,执行政策,你们有的是胥吏知道衙门弊病;有的是落魄书生,知道科举不公;有的是寻常百姓,知道生活艰辛,我要你们把知道的这些,变成治理地方的良方,而不是变成新的弊病!”
“今日,我便以奉天倡义营大元帅之名,授予尔等官职。”刘处直转身回座,沉声道:
“李崇文,才学见识俱佳,沉稳有度,点为状元,授永州府知府,正四品!即刻赴任,接管永州民政,第二镇高栎统制会与你交接政务。”
李崇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府正四品啊,这就是一步登天,他扑通跪下:“学生……谢大帅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知遇!”
“起来吧,这里我再说一句,咱们义军不兴跪拜,男儿膝下有黄金,日后记住了。”
“张继业。”刘处直看向那个胥吏之子。
“你见识务实,熟悉民情吏事,更难得有恤民之心,点为榜眼授郴州知州,正五品,郴州毗连粤赣位置紧要,现下商路初开你要用心经营,安民通商。”
张继业也激动了,居然得了个知州,他父亲一辈子没品级,他竟能成为一个知州管二十余万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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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帅,继业定不负所托,必使郴州政通民和!”
“陈启新点为探花,授衡州府同知,从五品,辅佐周知府并协理湘南商贸总社事宜。”
“杨大勇,授衡州府通判,正六品,分管刑名治安。”
“王昶,授衡山县令,正七品。”
“孙孝原,授常宁县令,正七品。”
“周墨,授大元帅府文书参议,从六品,随军参赞。”
一口气任命完毕,刘处直看着眼前这些激动难抑的新官员,缓缓说道:“官已经授予你们了,路要你们自己走,做得好日后巡抚、节度使乃至入中枢皆有可能,做得不好有贪赃枉法或欺压百姓,或者庸碌无能,我刘处直的刀杀过官军也杀过东虏,杀过自己队伍里的败类,不差几个昏官贪官。”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记住窦建德、黄巢的教训,好自为之,三日后,各自赴任。”
十人再次拱手退出正堂。
走出府衙阳光有些刺眼,张继业看着身上簇新的蓝色官袍,依然觉得像做梦,杨大勇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咧嘴,随即咧嘴笑了。
街角,得到消息早早等在这里的张诚,看到儿子出来,踉跄着走过来,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却说不出话,张继业扶住父亲说道:“爹,咱们张家出官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衡州,胥吏考中进士,并直接授官知府、知州、知县,这在衡州在湖广,在大明过去的二百多年里,都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而刘处直,站在府衙的高阶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对身旁的宋献策道:“军师,你说,他们当中能出几个治世能臣,又会出几个蜕化变质的?”
宋献策说道:“至少他们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酸儒,更知道民间真实是何模样,至于能否守住初心,就看大帅如何驾驭,制度如何约束了。”
“军师说的是,我们的路还长,科举这才第一步,下一步咱们该研究一下怎么拿下长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