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国站起身说道:“咱们先下手为强,宰了阮之钿占了谷城,呼应罗掌盘,杀出去。”
“二弟稍安勿躁。”
“理是这个理,朝廷北患稍解,必然南顾,是想趁咱们不备,调集重兵,行雷霆一击,彻底解决咱们和罗掌盘,阮之钿这顿饭恐怕就是信号或者试探,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献忠思考片刻说道:“可望,你觉得,他们调兵,需要多久?”
“北兵南调,粮草先行,即便有杨嗣昌居中调度,各省兵马汇集湖广,没有一两个月,难成气候,但若只是襄阳、郧阳本处兵马,最快二十日内,或许就能对谷城形成合围之势。”
“二十天……”
“够咱们准备了,定国。”
“在!”
“水师战船即刻起,分批移往上游隐蔽,做好随时启航准备,囤积的粮草军械,能上船的先上船!”
“遵命!”
“张文秀、冯双礼。”
“在!”
“加派侦骑,襄阳、光化、均州,方向,给咱老子盯死了,官军一兵一卒的异动,立刻来报,城内,盯紧阮之钿和林铭球的爪牙,他们敢动就给咱老子先剁了!”
“得令!”
“王尚礼、白文选,整顿各营兵马,检查军械,随时待命,记住,要外松内紧。”
“是!”
“可望,你执笔给罗汝才写信,告诉他,窗户纸要破了,让他也抓紧准备,一旦官军先动或咱们这边率先发难,立刻彼此呼应共举大事。”
“是,义父!”
两日后,谷城县衙后堂。
一场宴席正在进行。主位上,谷城知县阮之钿强作镇定,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频频举杯劝酒,陪坐的有县丞和主簿,两人更是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客席首位,张献忠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站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亲兵,个个虎背熊腰,看着堂内每一个角落,县衙二门外,还有上百献营精锐士卒,明火执仗地守着,将小小的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张献忠面前摆着美酒佳肴,他却碰都不碰,只拿着一把自己带来的银质酒壶,偶尔自斟自饮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阮之钿:“阮县尊今日这席面倒是丰盛,不知除了商议春耕赋税,还有何要事啊?”
阮之钿额头见汗,干笑道:“张协台说笑了,主要是感念协台驻守谷城,保境安民之功,下官特备薄酒以示慰劳,另外林按院也有口信,说近日朝廷或有封赏下来,让下官先与协台通个气。”
“哦,封赏?”
“不知是升官呢还是发财,亦或是要咱老子的脑袋去领赏?”
阮之钿手一抖,酒杯差点掉落,脸色瞬间白了:“协、协台何出此言,朝廷天恩浩荡,岂会做这种事。”
“行了!”
张献忠不耐地打断他,猛地将手中银壶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阮之钿,收起你那套把戏,你这酒里菜里加了什么料,当咱老子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亲兵上前一步,拔出一根银针,刺入张献忠面前那杯酒中,再抽出时,针尖已是一片乌黑!
“啊!”县丞和主簿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根本不知道知县玩这一手,此刻献贼上百兵马就在衙门外,一声令下他们就完蛋了。
阮之钿指着张献忠说道:“今日我为国除了你这个逆贼,来人、来人!”
他事先埋伏在屏风后、厢房内的二十余名好手闻声持械冲出,不过张献忠的亲兵动作更快,八人立时结阵,刀光闪烁配合默契,竟将冲出来的二十余人死死挡住。
二门外喊杀声也骤然响起,献营士卒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顷刻间就将县衙内的抵抗力量镇压下去。
张献忠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走到阮之钿面前,俯下身低声说道:“阮县尊,想拿老子的头去换前程,你还嫩了点,回去告诉林铭球还有朝廷里那些大老爷们,想动我张献忠,得拿真刀真枪来,玩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只会让咱老子看不起。”
说罢,他一脚踢开阮之钿,对亲兵说道:“我们走,谅这鼠辈也不敢拦。”
张献忠带着亲兵,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县衙,留下瘫坐一地、面如土色的阮之钿等人。
回到大营,张献忠立刻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营垒加固,哨探加倍,对往来人员盘查得更加严密,这顿毒宴意味着抚局最后的脸皮也被撕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谷城内外风声鹤唳,阮之钿受此惊吓,又知计谋败露,朝廷围剿大军将至,而自己作为地方官,首当其冲,内心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三月末,有人看见他闭门不出,在书房中写写画画神情恍惚,不久后,他写下了一封言辞激烈、充满怨愤与绝望的绝命辞,痛斥流寇难驯,抱怨上官无能,哀叹己身必将不保,将其藏于枕下。
均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州同知郝景春察觉到张献忠、罗汝才部秣马厉兵、气氛不对,而己方兵力薄弱,连连向郧阳巡抚戴东旻、湖广巡按林铭球发出急报,拼命请求速调援兵加强防务,并建议先发制人。
但他的警告,在忙于搜刮钱财的上官那里,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反被视为危言耸听、扰乱民心。
“陛下决心已定,张献忠、罗汝才,狼子野心,抚局已成养虎遗患,如今东虏已退,朝廷必须集中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铲除二獠,稳定中原腹心之地!”
一位侍郎忧心道:“部堂,张、罗二贼在谷城、均州经营年余,实力恐非昔日可比,且彼据汉水之险,营垒坚固,若不能速胜,迁延日久恐生大变,是否再行招抚缓兵之策?待准备更充分。”
“缓兵?”
杨嗣昌冷哼一声,“如何缓,张献忠的狼子野心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缓,就是等他羽翼更丰主动发难,必须快必须狠,调集重兵四面合围,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一战而定!”
他连续下达指令,一项项庞大的军事调动计划被迅速拟定用印发出:
“檄调入卫京师的甘肃镇总兵柴时华部、宁夏镇总兵祖大弼部,即刻兼程南下湖广。”
“敕令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率官军出潼关、商洛,东进郧阳与湖广兵马会师,形成夹击之势!”
“令援剿总兵左良玉、河南总兵张任学、援剿总兵陈洪范、云南副将龙在田等部,向襄阳、承天方向靠拢集结,听候统一调遣!”
“密令湖广巡按林铭球、郧阳巡抚戴东旻,加派细作,不惜重金,务必摸清献贼营内人众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向背等详情,速报京师!”
一道道加盖兵部大印、由皇帝预览司礼监批红后的紧急调兵文书,通过四百里、六百里加急飞向全国各地,在杨嗣昌的全力推动下,官军直指汉水之滨的谷城与均州。
郑崇俭接到敕令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各镇将领,之前孙传庭和洪承畴调了十几万兵入卫勤王,但是没走多远就没粮了,最后参与勤王的也只有一两万人,剩下的在郑崇俭上任后陆陆续续被他调回去了,还没休整多久又得出兵了。
左良玉那边,他对杨嗣昌这个只会画大饼的已经十分厌恶了,但他也知道无法公然抗命,只能集结部队准备开战,不过好歹是镇压献贼,自己倒不用怕他。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渐渐传到谷城,襄阳方向官军调动频繁,粮草辎重车队络绎于途,均州的罗汝才也送来急信,证实了朝廷大规模调兵的情报,并约定加强联系,共抗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