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纯粹的、连意识都仿佛要冻结湮灭的黑暗。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感支离破碎。只有一丝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温暖,在黑暗的最深处,如风中残烛般摇曳、坚持。
那是欧阳毅残存的生命之火。
他的身体如同一艘在狂涛怒海中彻底损毁、仅剩龙骨的小舟,随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恒定而柔和的力量,在绝对的黑暗中漂流。剧烈的疼痛早已麻木,意识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只有最本能的《混沌吞天诀》在无意识中维持着一丝最基础的运转,如同冬眠动物的心跳,缓慢而顽强。
混沌金丹黯淡无光,体积缩至米粒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但它的核心,那一点混沌星芒与冰蓝纹路交织的原点,却异常坚韧,始终未曾熄灭。丝丝缕缕从外界汲取的、难以名状的温和能量(来自定空石的残力和涡流环境),被这一点原点缓缓吸收,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龟裂的“河床”。
握在左手的定空石,此刻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光芒内敛到极致,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它内部,那片微缩的星云却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旋转,持续散发出一股纯净、稳定、带着微弱修复之力的空间波动。这股波动如同最精密的纳米机械,渗透进欧阳毅破碎的经脉、受创的内腑、断裂的骨骼,尤其是那条几乎废掉的右臂,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缓缓地进行着“空间层面的修补与重塑”。断骨处,新的骨痂在空间之力的引导下,以更完美、更坚韧的结构生成。破损的经络,也被重新梳理、连接,甚至隐隐拓宽了一丝。
《玄冰真解》的传承印记,则在沉睡的识海中自发显化。那些关于“太阴”、“极寒”、“净化”、“守护”的古老真意,与混沌金丹的本源、定空石的空间道韵,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发生着极其缓慢而深层次的交融与共鸣。冰魄玄光的本源(太阴真水)在定空石空间之力的温养下,不仅没有因主人重伤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精纯、内敛。混沌真火则蛰伏于金丹深处,如同等待重燃的薪炭。
怀中的玄冰晶,也被定空石散发的稳定空间波动笼罩。柳青璇的残魂仿佛受到了最好的滋养,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止一筹,静静地沉睡着,面容安详,甚至嘴角隐约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冰魄仙子最后的馈赠和此地的特殊环境,对她而言,似乎是难得的福地。
不知漂流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某一刻,那恒定柔和的“漂流感”忽然消失了。
身体仿佛落入了某种粘稠而温暖的“液体”中,不再移动。周围的黑暗,也悄然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仿佛晨曦初透般的微光,带着一种古老、沉寂、却又充满生机的奇异气息。
微弱的光线,透过沉重的眼皮,刺激着沉睡的意识。
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存在感”,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欧阳毅死寂的识海中萌发。
我是……谁?
欧……阳……毅……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玄冰谷、魔莲、冰魄仙子、暗影裂隙、断桥、定空石、坠落……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让他沉眠的意识猛地悸动了一下!
嗡——!
仿佛连锁反应。混沌金丹那米粒大小的光点,骤然明亮了一丝!《混沌吞天诀》的运转速度陡然加快!定空石紧贴的胸口处,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流,加速涌入体内!沉睡的冰魄玄光与混沌真火也同时苏醒了一丝活性!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伤势,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疼痛中带着鲜明的“活着”的实感。欧阳毅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聚焦了数次,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迷蒙、仿佛流动着的乳白色光晕,填充了整个视野的上方,如同倒悬的发光穹顶。身下,是温暖、柔软、带着弹性,仿佛某种生物软组织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木清香、泥土芬芳、以及一种极其精纯古老灵气的味道,沁人心脾。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巢穴”内部。“巢穴”由无数交织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根须或藤蔓构成,形成了一个封闭而安全的空间。他正躺在这个空间中央最柔软的部分。那些构成巢穴的发光根须,正缓缓地、有节奏地律动着,将外界的乳白色光晕和精纯灵气汲取进来,滋养着巢穴内部。
而在巢穴的“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根须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一些景象——流淌的、散发着星光的“河流”?悬浮的、生长着奇异植物的“陆地”?还有远处,一些更加巨大、难以名状的、仿佛山峦又似活物的朦胧轮廓……
这里……绝对不是暗影裂隙那充满死寂与混乱的深渊底部!
这分明是一处生机盎然、灵气充沛到不可思议、且风格完全陌生的秘境!
他还活着,并且,似乎被这个奇异的“巢穴”,带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面对未知的茫然,同时涌上心头。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右臂传来一阵陌生而有力的感觉——定空石的修复效果远超想象,右臂的骨骼和经络似乎已经完全愈合,甚至……更强韧了?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中,那块定空石依旧静静躺着,光华内敛,但触手温润,与他之间有种血脉相连般的紧密联系。
混沌金丹依旧黯淡微小,但旋转平稳,核心坚定。灵力近乎枯竭,但经脉畅通,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宽阔坚韧。神魂虽然疲惫,却异常清明。
他还活着。而且,状态比预想中好得多。
这里……是哪里?
这个巢穴……又是什么?
就在他心神震撼,试图理清头绪时,巢穴的“墙壁”某处,那些发光的根须忽然如同帘幕般向两边缓缓分开,露出一个洞口。
一道纤细的、完全由柔和白光凝聚而成的、如同精灵般的身影,轻盈地飘了进来,悬浮在巢穴中央,正好奇地、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意味,“看”向刚刚苏醒的欧阳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