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深吸一口气，他本想以此让自己冷静一下，可少女身上的气味反而让他更加心乱。
“好了，伊琳诺小姐，让我们开诚布公来谈一谈吧。虽然在我说奥利弗伯爵的决定时您的应答言不由衷，但您希望我夺冠的话语是真的，这一点我能看出来。
“那您能为我夺下冠军吗？”
伊琳诺依旧小鸟依人的依偎在塞勒斯怀中，这反而叫他很不好办，面对这样一位娇柔少女，塞勒斯实在没有强硬起来。
“您能先起来吗？”
“不，我们就这么说话。”伊琳诺贴在塞勒斯的胸口，声音依旧悦耳，但却没了那份少女的懵懂纯真，反而显得十分冷静理性，“您说开诚布公，可您是一位伊斯，可以看穿我的谎言，我却无法判断您所说的是真是假，这未免太不公平。所以我要听着您的心跳声，我要听听看，伊斯是否也会撒谎。”
“我们当然也会撒谎。”虽然伊琳诺还在自己的怀中，但这样子说话塞勒斯反而安心了许多，“说句实话，其实我更希望自己看不透谎言，这样我就会相信刚才您的话语都是真的，然后心甘情愿去夺下明天的冠军。您现在应该听得出来，我说的都是实话。”
伊琳诺嘴角微微勾起笑容，这个伊斯虽然表现得不解风情，但到底没有姑负他的英俊面孔，还是会说话的嘛。
“您可以问了，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如实回答。”
“首先我要知道，珀西瓦尔爵士和奥利弗伯爵究竟有没有商量好？珀西瓦尔爵士显然和维里萨克斯主教达成了合作，但似乎奥利弗伯爵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然也不会宣布那样的决定。”
提到这事，伊琳诺心里似乎有些不平静，反正现在也不用再在塞勒斯面前伪装了，她轻吸一口气，然后回答道：“没错，维里萨克斯是哥哥请来的，原本我们根本没有给黑神教会送去邀请函。我父亲有自知之明，福斯佛瑞尔家族的名声还不值得黑神教会重视。”
“你哥哥和维里萨克斯究竟想做什么？我和珀西瓦尔见过面了，他远不如你会撒谎，哪怕避而不谈，却还是暴露了不少情报，比如维里萨克斯背后的人。我虽然猜到了，但还是想和你确认一下，维里萨克斯是不是在为莫尔迪基安总主教做事？”
这下换成伊琳诺暗暗吃惊了，她没料到塞勒斯居然已经查到了这种地步，连莫尔迪基安都猜到了。也难怪刚才塞勒斯会怀疑自己，伊琳诺确信刚才她的话术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按照我哥哥所说，维里萨克斯确实是在为莫尔迪基安总主教做事，至于他们的目的……希望不会吓到你，莫尔迪基安拉拢我们家，是为了委托我姑姑瑟勒莎夫人确认一件事。”
伊琳诺忽然按住了塞勒斯的腹部，女孩手掌的柔软让塞勒斯有些失神，而常年习剑锻炼出来的腹肌也让伊琳诺的手有些发疼。
“莫尔迪基安想要确认，皇后西尔维娅妠陛下是否已经怀孕。”
这下塞勒斯全然顾不上少女娇柔手掌的体贴了，头脑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惊——这个消息足以颠复眼下帝国的政治格局！
皇帝阿尔雷恩年过八旬，却一直没有子嗣，按照皇位继承法，他的同胞弟弟莫尔迪基安总主教就是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可一旦皇后怀孕，阿尔雷恩陛下有了子嗣，那对于整个帝国而言是翻天复地一般的剧变，这意味着几十年来的政治格局都将改变，认为莫尔迪基安会是下任皇帝而早早投注的人们将会血本无归，这种情况下，为了皇位莫尔迪基安一派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至此塞勒斯终于明白，自己之前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那就是莫尔迪基安的态度。在“精灵区”的事情上，莫尔迪基安的态度是不自然的，作为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人，他没有必要支持教会和公爵们而违逆皇帝的意思，阿尔雷恩陛下可不只有他一个弟弟！但如果皇后真的已经怀孕，那么莫尔迪基安的态度就很合理了，他现在迫切需要教会和公爵们的支持，如此才能对抗阿尔雷恩的亲生儿子。
“这是真的吗，皇后怀上了皇嗣？”
塞勒斯顾不得许多，抓住了伊琳诺的手腕急忙追问。伊琳诺倒是可以理解塞勒斯现在的心情，毕竟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相当吃惊。
“我不知道，只能说有可能是真的，按我姑姑说，皇后陛下最近确实身体欠安，有一阵子没有露面了。”
听着怦怦直跳的心跳声，伊琳诺直起了身子，不再依偎于塞勒斯怀中，也不再伪饰，十分认真严肃的同塞勒斯对视着。
“维里萨克斯认为我们福斯佛瑞尔家族和他们应该是利益一致的，毕竟对我姑姑瑟勒莎夫人来说，皇后生下儿子绝对是一个大威胁，就连我哥哥都这么想。但想必您可以理解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一旦皇后真的诞下皇子，那可能直接导致帝国的分裂，福斯佛瑞尔家族有什么资格参与到这场纷争中，就凭蒂耶庄园十万精灵亩的土地？我们甚至凑不出十名骑士，而周围那些诸候们哪个没有三五万军队的动员力量？”
向来冷静理性的伊琳诺，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带上了几分情绪，而且还在塞勒斯面前表现了出来。她当然爱她的哥哥，但却实在无法忍受珀西瓦尔的短视，珀西瓦尔只想到了通过这个机会为家族争取更大的荣耀，让福斯佛瑞尔的姓氏从暴发户变成真正的贵族，却从没意识到这背后有多大的风险！
反倒是塞勒斯，这个外人来到蒂耶庄园不过一天的时间，居然就敏锐洞察到了暗藏的风波，不论是个人的实力，还是这股敏锐的洞察力，都是伊琳诺见过的人中最优秀最杰出的。或许也是因此，伊琳诺觉得塞勒斯能够理解自己，才会放下伪装和心防，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塞勒斯也确实能够理解伊琳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珀西瓦尔着实是昏了头，竟然选择同莫尔迪基安合作——虽然皇后确实是瑟勒莎夫人在后宫中的对手，但皇后的儿子成为皇帝，她还能享受皇太妃的尊荣，要是莫尔迪基安践祚，她又算什么，福斯佛瑞尔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塞勒斯倒是对伊琳诺有些欣赏，一位少女能看得这么透彻确实不简单。虽然她的做法塞勒斯不认同，但至少她在用实际行动为自己的家族努力，而不是如那些花痴一般看着自己的贵族小姐们一样，只会坐享父兄带给自己的贵族生活。
“您是对的，虽然我刚才说过了，但令兄珀西瓦尔确实比不上您，不论是头脑，还是撒谎。”
伊琳诺听了不由一笑，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您这是在夸奖我还是在揶揄我？”
“都有，我不是在奉承，这话完全真心实意，不信的话您可以听我的心跳，我愿意再说一遍。”
此时伊琳诺这种发自内心的笑魇着实赏心悦目，塞勒斯欣赏得毫无负担，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话说回来，令尊奥利弗伯爵又是怎么考虑的？他似乎并没打算支持维里萨克斯，但也没有打算拒绝，完全是听天由命的态度。”
“你一点也没说错，他没有主意，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提到父亲，伊琳诺无奈叹着气，笑容忽而又变成了愁容，竟然也那么美丽。
“我父亲不适合搅和政治，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是个好的商人，也是个好父亲，但对于政治他既缺乏洞察力，也没有足够的决断。今天的晚宴之前，珀西瓦尔向他引见了维里萨克斯，那位黑神主教告知了来意，而我父亲除了震惊，却想不到一点办法。那位黑神主教是莫尔迪基安的绝对心腹，他甚至提出了两家联姻的建议，让我嫁给莫尔迪基安的儿子，没错，就是巴托洛梅奥·夜祷。”
对于这个消息，塞勒斯倒是不那么惊讶，从他猜到维里萨克斯背后是莫尔迪基安起，他对巴托洛梅奥·夜祷这个私生子的生父身份就有所预料了。相比于巴托洛梅奥的身份，看着少女紧紧攥着拳头，指甲甚至掐到了掌心的肉里，塞勒斯考虑片刻，体贴的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常年习剑的手布满老茧，握着粗糙并不舒服，但却让伊琳诺心安。很奇怪，两人明明是第一天相识，但却可以如此自然的牵着手，伊琳诺觉得自己是冷静理智的，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只能认为是对彼此的欣赏之故。
“实际上，我劝说过他，但是他下不了决心到底该听我的还是听珀西瓦尔的，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事已至此，我父亲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我们已无法挽回。我请求您，塞勒斯大人，赢下明天的比赛，福斯佛瑞尔家族不能被裹胁添加莫尔迪基安的派系，那会让我们万劫不复的！”
塞勒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理解伊琳诺，也欣赏伊琳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帮助这个少女。他是一个伊斯，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伊斯家族的立场。
“我看得出您刚才所说句句属实，我个人也非常愿意帮助您。但是伊斯家族向来保持中立，作为大审判官，我们不会在政治斗争中做出倾向，如果我帮您，那就等于和莫尔迪基安总主教为敌，这会给我的家族带来麻烦。”
“但要是您不帮我，那么人们就会认为伊斯家族在莫尔迪基安面前退缩了，你们畏惧莫尔迪基安的威势。”伊琳诺立刻犀利地反驳，气势不比竞技场上的塞勒斯弱，“在帝国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伊斯家族也不能幸免，你们早晚要做出选择，是皇帝陛下，还是莫尔迪基安总主教，这个选择并不难吧？”
塞勒斯苦笑一声，这位伊琳诺小姐确实厉害，对方甚至不说皇后陛下，直接说皇帝陛下，这确实没得选，毕竟谁也不会认为皇帝会不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反而要把皇位交给自己的弟弟吧？
“好吧，我承认您说的很有道理，这个提议可以考虑，但仅限于考虑，我无法给您任何承诺。”
在塞勒斯看来，休伯特侯爵多半是会支持皇后一方的。首先伊斯家族和莫尔迪基安总主教没有多少交情，其次作为帝国大审判官，伊斯家族和同样拥有审判权的黑神教会在权职上有所冲突矛盾，这一点哪怕伊斯家族同样是黑神信徒也无法改变。因此，尽管伊斯家族同皇后和精灵党并没太多往来，但就象伊琳诺说的那样，在帝国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伊斯家族必须做出选择。
而到底选择皇帝一方还是莫尔迪基安一方，确实不难做出决择。
“请您放心，我当然不会让您白白帮忙。”伊琳诺按着胸口，轻轻微笑，“由我来作为酬谢，您觉得还满意吗？”
要是不考虑背后牵扯的那些麻烦事，伊琳诺·福斯佛瑞尔对塞勒斯而言确实是最理想的妻子。容貌自然无可挑剔，就如奥利弗伯爵说的那样，这位小姐完美继承了皇妃瑟勒莎夫人的美貌，而且她还非常善于发挥自己的魅力，一颦一笑都能牵动塞勒斯的心；个人能力也极为出众，聪颖的头脑，冷静的理智，肯定能成为贤内助提供巨大帮助；至于家世，虽然福斯佛瑞尔家族被嘲笑为萤火虫伯爵，但塞勒斯除了伊斯这个姓氏之外，家世上也确实没有值得自豪之处。
最要紧的是，福斯佛瑞尔家族真的很有钱！
塞勒斯的本能是很想给出正面答复的，但人之所以有理智，就是为了在某些时候压制本能。
他挽起伊琳诺的一缕金发，眼神中的银光埋藏着些许的忧郁。
“如果闯入决赛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您也会这么恳求他吗？”
“您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伊琳诺握住塞勒斯的手，却没有阻止对方触碰自己的头发，“您对我而言是独特。”
塞勒斯怔住，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出这句话的真伪——完全分辨不出真伪的色彩，这在他的人生中还是头一回遇到。
宴会持续到半夜才结束，其实按照杜伦德尔这帮贵族的德性，狂欢通宵达旦也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因为明天上午还有决赛，奥利弗伯爵早早结束了宴会，让众人各回客房休息。
泽菲尔回来时带着醉意，脸孔红彤彤，连路都走得歪歪扭扭的。
可是当他回到房间，看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的塞勒斯时，不由愣了愣，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醉得眼花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迷茫的表情，遇上什么难题了？”
塞勒斯转过头来，今晚发生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我的【真言之视】失效了。”
“什么！”泽菲尔吓得顿时酒都醒了，这对伊斯来说可是要命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我确实没看到真伪色彩……”
泽菲尔是相信弟弟的，他很清楚塞勒斯的剑术和魔法造诣都高于自己，沉默了片刻后，实在想不通的泽菲尔才憋出一个问题：“你到底遇上谁了？”
塞勒斯张了张嘴，最后没有把伊琳诺说出来，只是说道：“一个女孩。”
泽菲尔一听，顿时没好气的躺倒在自己床上，拿背对着弟弟。
“女人的心思怎么看得明白，连她们都不懂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