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弗林刚说完,还没解释摩莉甘为什么会去剑鱼半岛,大厅内忽然响起一阵铁靴踏地的声音,氛围陡然一变。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铁甲卫兵大踏步进入宴会厅,立在公爵宝座的两侧,随后两名老人在侍从护卫下缓缓走向那张宝座。
其中颤颤巍巍、步履蹒跚,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耄耋老者,应该就是那位年过百岁的韦斯佩兰公爵了。而另一位老者看来不过五六十岁,精神矍铄,或许是公爵的重要辅佐者。
“平原守护、沃达公爵韦斯佩兰大人,与青城执政官埃特努思·沃达特大人驾到!”
侍从洪亮的声音马上吸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凯卢米尔伯爵的反应最快,站在离公爵宝座最近的位置举起酒杯,高颂道:“愿韦斯佩兰公爵健康长寿,沃达家族繁荣永盛!”
随着凯卢米尔伯爵起头,一众贵族们纷纷举杯祝贺:“愿韦斯佩兰公爵健康长寿,沃达家族繁荣永盛!”
刚坐到公爵宝座上喘了口气的韦斯佩兰公爵却没有半点高兴的心情,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黄金面具,看不见表情,只有灰白浑浊的眼珠能表露出点情绪来。
“健康长寿……他们还嫌我被折腾得不够多吗?”
埃特努思执政官就象没听见这句嘟囔,威严地回应凯卢米尔伯爵:“公爵大人很高兴今晚能与各位再聚,希望每一年的海穗节都有如此盛会,沃达家族繁盛不败!”
下面的塞勒斯和伊琳诺等人虽然也装模作样举了下酒杯,但心思全在韦斯佩兰那张黄金面具上了——一般来说,会佩戴这种面具的人,要么是面目丑陋,要么就是毁容者。
她好奇的对塞弗林问道:“韦斯佩兰公爵的脸……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是意外。”塞弗林摇了摇头,“纯粹是老头子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伊琳诺不解,就是卡纳尔和卢伊林也竖起了耳朵,好奇望了过来。
塞弗林昂着脑袋,正欲作答,却冷不丁被瑟林迪尔抢了先:“沃达家族的家传魔法是【融金誓约】,这是一项非常强力,但副作用也极大的魔法。沃达们可以通过血契仪式将契约转化为规则性约束,一旦违背必然会遭到惩罚,无法逃脱,但使用到一定次数,用户的身体就会逐渐金属化,就象是……”
瑟林迪尔隐蔽的指了指宝座上的那张黄金面具。
“这样。”
被抢了话的塞弗林看起来颇有些不爽,但碍于场合和塞勒斯的面子,他只能暂且忍下。
“就象这位阁下说的那样,老头子就是因为滥用【融金誓约】所以弄成的这副样子,他以为用魔法就可以稳固自己屁股底下那张椅子,呵——”
塞弗林肆无忌惮地嘲讽着自己的最高封君、沃达家族的家主,骨子里的乖张叛逆着实是掩饰不住。
“也就是说,韦斯佩兰公爵脸上的不是面具,而是……”
得知了真相,伊琳诺不寒而栗,一个人的脸活生生变成了金属,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冰冷?疼痛?还是没有了任何知觉?伊琳诺不由感到一阵反胃,宴会上的珍馐美食再不能让她提起半点兴趣。
塞勒斯对于【融金誓约】这种极其强力同时副作用也非常大的魔法并非一无所知,他的魔法课老师就曾经以这项魔法举例,告诫学生魔法是相当危险的东西。
古代的法师们根据魔法的危险程度,将之划分为了普通级、保密级、机密级和绝密级,如今大部分帝国骑士所能学习到的魔法都属于普通级,而瑟林迪尔这样的法师才有机会进入魔法学院或法师塔,学习到保密级的魔法。至于更高层次的,那就只有摩莉甘这样声名显赫的法师才有资格接触。
不过,各大贵族的家传魔法并不在其中,毕竟这些魔法只能通过血脉传承,而且魔法学院也无力禁绝这些大贵族的家传魔法。
韦斯佩兰公爵身体的金属化程度其实比塞勒斯等人所看见的更加严重,他没有饮酒,仅仅是坐在座椅上都相当不舒服,所有的话基本都由埃特努思执政官代答。
“公爵大人,埃特努思阁下,如两位所知,犬牙堡已经击退了布伦托尔军,敌方士气大挫!是时候解决我们和格拉霍姆家族之间几百年的纷争了,这片土地由我们先祖的姓氏命名,沃达守护了平原上千年,这里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沃达家族!”
凯卢米尔伯爵慷慨陈词,意气激昂,或许是事先已经和其他封臣们串联,也或许沃达们真的早就想要一战,宴会厅中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喧嚷着要和格拉霍姆开战。
埃特努思执政官眉头紧皱,作为沃达家族的分支,他与沃达克斯、沃达里昂和沃达恩这些地方封臣不同,历代沃达特都在青城辅佐公爵。尤其在韦斯佩兰公爵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情况下,其继承人希尔瓦里奥不仅能力平庸,甚至连家传的【融金誓约】都无法很好的掌握,以至于韦斯佩兰公爵不得不频繁动用【融金誓约】控制封臣,最终加剧了其身体状况的恶化。
待到老公爵逝去,恐怕希尔瓦里奥很难仿照历代先君,以这项魔法约束群臣。
因此,沃达家族的众多要务都落到了埃特努思的肩上,他深知此时与格拉霍姆开战,不论输赢对沃达家族而言都没有好处。输了自不必提,即便获胜,也只会成就凯卢米尔伯爵的威望,君弱臣强,只怕青城永无宁日了。
他抬起手,厉声一喝:“肃静,公爵大人有话要说!”
虽然韦斯佩兰已经是风中残烛,但在场的大部分贵族都被韦斯佩兰公爵签订了【融金誓约】,性命握于其手,表面上总得尊重这位公爵。
埃特努思转过身,凑到韦斯佩兰公爵身边,低声耳语:“不能让凯卢米尔煽动起战争。输了,我们割地赔款;赢了,希尔瓦里奥上位之后很难是这个野心家的对手。”
韦斯佩兰公爵虽然年迈衰朽,但维护家族的决心却没有变,听到埃特努思的警告,他强打精神,从喉头挤出两句话语来:“驳斥他,让他离开我的城堡!”
埃特努思当然不会原话传达,只要韦斯佩兰做出说话的举动就可以了。他重新面对凯卢米尔,居高临下,威严俯视对方。
“公爵大人很高兴沃达的子孙们没有忘记先祖的荣耀,平原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们沃达家族。然而这份荣耀是属于沃达家族的,而不是沃达克斯家族的!”
他厉声反驳,强行在气势上压过凯卢米尔伯爵。埃特努思担任倾城执政官多年,沃达特家族历代也积累了很高的威望,倒是一时震慑住了众人。
凯卢米尔伯爵也知道埃特努思不是那么好说服的,但他毕竟只是青城执政官,不是沃达公爵,于是凯卢米尔把目光对准韦斯佩兰。
“公爵大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沃达家族繁荣永昌,此心请您明鉴!格拉霍姆已经沾污了这片土地太多年,身为沃达的子孙,断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我恳请您下令,允许我们收复沃野郡,重铸先祖的荣光!”
埃特努思迈出一步,挡在韦斯佩兰身前,与凯卢米尔针锋相对。
“凯卢米尔伯爵,开战与否公爵大人自有决断,难道你要代替公爵大人发号施令吗?别忘了你立下的誓言!”
“正因为我曾经立下的誓言,恰可以证明我的忠诚,公爵大人,请您听听沃达子孙们的声音吧!”
凯卢米尔侧过脸,对众人打了个眼色,而和他早有默契的贵族们立刻鼓噪起来,大声支持凯卢米尔伯爵的话。
“公爵大人,请你下令吧,沃达子孙应该夺回自己的荣耀!”
“是啊,公爵大人,凯卢米尔伯爵的忠诚还需要质疑吗?”
这些支持凯卢米尔的话语反而更让韦斯佩兰公爵觉得烦躁,他支着座椅负手,费力地站起身来。
“凯卢米尔,你,想坐我的位子?”
佝偻衰老的老人忽然起身,迈出僵硬的步子,明明看起来是一碰就倒的朽木,但凯卢米尔伯爵却感到了巨大的恐惧——这毕竟是他的公爵,而且还用【融金誓约】捏着他的小命,不论他有多少军队,哪怕已经把剑架在韦斯佩兰脖子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依旧能够在瞬间杀死他。
“公爵大人,我绝无此意……”
“闭嘴!”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尖利得如同刮擦金属一般,十分刺耳。凯卢米尔伯爵直面这刺耳噪音,脸上本能的露出了痛苦神色。
“您曾经向我宣誓效忠,但我已经看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忠诚!你记不记得违背誓言的代价!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头狼,贪婪的狼!你是不是想吃掉我?别忘了我这身骨头都已经变成了金铁,你敢张嘴,我就要把你捅个穿肠破肚!”
韦斯佩兰公爵发怒之后,身体状况更加糟糕,脚步跟跄,若不是埃特努思急忙扶住他,老人恐怕就要摔倒在地。
埃特努思赶紧在他耳边低声劝告:“公爵大人,请您暂且冷静,身体要紧!”
“埃特努思,我唯一的忠臣,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为什么不趁现在还能动弹,把这个家伙宰了?”
黄金面具下的双眼满布血丝,带着老而未衰的杀气,埃特努思能察觉得出来,这一刻韦斯佩兰公爵是真的想杀了凯卢米尔。
曾经,这位公爵大人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贤明瑞智,有着出色的魔法天赋,同时又礼贤下士,善于听取建言,不论是贵族、教会,还是商人、平民的请求,他都会细心听取,认真思考,耐心解释。可随着一场刺杀事件,韦斯佩兰的理性和智慧与他的儿子一块被埋葬,自那之后,这位公爵戴上了面具,他怀疑身边的所有人,用冷冰冰的【融金誓约】来躲避那场刺杀的阴影。
“公爵大人,请您为希尔瓦里奥想一想,为您的孙子,为您的家族想一想!”埃特努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特别急促,“您现在杀死凯卢米尔,沃达郡会陷入内战,沃达家族将会四分五裂!沃野郡的格拉霍姆、伊斯郡的韦尔丹、冷河郡的德科卡瓦,甚至是泰姆士卡、教会和皇室,都有可能干预进来!”
此时的韦斯佩兰公爵已然什么话语都听不进去了,魔法吞噬了他的理智,岁月消磨了他的仁慈,现在的他只剩残酷和疯狂。
“不管怎么样,凯卢米尔必须死——”
宴会厅中的其他贵族们听不见韦斯佩兰公爵和埃特努思的窃窃私语,他们只看到老公爵身体状况十分堪忧,连站都站不稳,必须由埃特努思费力搀扶。而身体大部分金属化的韦斯佩兰公爵虽然骨瘦如柴,但却重得惊人,埃特努思只能叫过那些铁甲侍卫,让他们搀扶韦斯佩兰公爵去休息。
“公爵大人身体不适,他需要休息,开战的事情我们以后再……”
埃特努思还没说完就怔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凯卢米尔。凯卢米尔从埃特努思脸上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孔,有液体正在不断淌出滴落,但那不是血,而是和韦斯佩兰黄金面具颜色一致的金水。
凯卢米尔马上明白过来,韦斯佩兰这个老疯子,居然真的动用了【融金誓约】!
他立刻转过身,面对着宴会厅中的众多贵族,开口想要呐喊些什么,可嘴巴一张口,立刻就呕出了一大口金色液体。
宴会厅中尖叫声此起彼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贵族们赶紧呼喊卫兵和医生,与凯卢米尔关系密切的几位更是奔上去搀扶他。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融金誓约】只要发动就没有逆转的可能,凯卢米尔明明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却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内而外的融化成金水,这种感觉如此的不真实,好似做梦一般,刚刚还万众瞩目,为众人景仰的凯卢米尔伯爵,居然马上就要死了。
凯卢米尔的死是如此的出人意料,谁能想到韦斯佩兰公爵会在海穗节的晚宴上,当众诛杀自己威望最高、实力最强的封臣呢?
阿依莎捂住艾瑟琳的眼睛,不想小女孩看到如此残忍的景象,瑟林迪尔、卢伊林和卡纳尔等人也都愣住,卡纳尔甚至连嘴里啃到一半的鸡腿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塞勒斯和伊琳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们立即意识到,随着凯卢米尔的死,不仅之前的协议作废,自己等人想离开微风城堡恐怕都是一件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