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什么麻烦……”
“阿布。”
顿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次仁打断了。
“巴桑阿古带着罗布过来了。”
顿珠手中的切肉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就看见坡下那条土路上,巴桑牵着马走在前头,罗布垂着头跟在后面,马背上还驮着两只沉甸甸的羊皮袋子。
“去叫阿爸。”顿珠低声说。
次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转身往帐篷跑。
顿珠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子越走越近。
他先是跟身边的老班长说了声抱歉,随后快步迎了过去。
巴桑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谦卑的笑容,眼角堆起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顿珠。”巴桑在五步外站定,微微躬身:“打扰了。”
罗布站在父亲身后半步,始终没抬头。
他左边的颧骨高高肿起,青紫色的瘀血从眼角蔓延到耳根。
“巴桑大叔。”顿珠回了一礼,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巴桑叹了口气,转身从马背上卸下羊皮袋。
袋子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今天是带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来赔罪的。”巴桑说着,突然伸手揪住罗布的后领,将他往前一拽:“跪下!”
罗布猝不及防,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
“巴桑阿古,这是做什么?”顿珠没有动。
“他该跪。”巴桑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但随后转向顿珠时,愁苦的表情几乎要滴出泪来。
“顿珠,我昨晚才知道这小畜生干的好事。”
罗布的身子晃了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我鬼迷心窍,不该来威胁你们。”
“不只是鬼迷心窍!”巴桑提高了嗓门:“你还胆大妄为,你以为牧场是你家的了?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牧场的规矩!”
巴桑越说越激动。
这时,占堆被拉珍扶着从帐篷里出来往这边走。
桑落快步跑到顿珠身边站定。
“巴桑。”占堆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罗布,又落回巴桑脸上:“这是演哪一出?”
巴桑立刻换上一副更加恳切的表情:“占堆大哥,我是真没脸见你。”
他指了指地上的羊皮袋,“这里是五十斤上等糌粑,二十斤风干肉,还有……”
巴桑蹲下身,解开一个袋子的扎口,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好几颗看起来品质极好的绿松石:“这是给您家里加姆(姑娘)的。给加姆压压惊。”
“东西收回去。”占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钉进土里的木桩。
巴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占堆:“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但这小畜生……”
他抬手又要打罗布,手举到半空,却颤斗着停住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阿妈走得早,是我惯坏了他。你要打要骂,今天随便处置。”
罗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阿爸!”
“闭嘴!”巴桑厉声呵斥,但那呵斥声里,分明带着某种表演般的刻意。
次仁从占堆身后探出头,少年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扎西他们被抓,你们怕……”
“次仁。”顿珠轻声打断弟弟。
次仁不服气地闭上嘴。
“次仁说得对。所以今天,我把这畜生交给你们。”巴桑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就算是要打断他一条腿,我绝不拦着。”
“巴桑,你我认识多少年了?”占堆沉默半晌后开口。
巴桑愣了一下:“……三十七年。你娶那个女知青那年,我还来喝了酒。”
“三十七年。”占堆重复道:“那你该知道我的脾气,你儿子犯了错,自然有人惩治他,在这里演苦肉计没意义。”
巴桑的脸色终于变了。
“人你带回去,东西也带回去吧。”
“……好。”巴桑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弯腰拉起罗布:“走。”
罗布跟跄着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
他被父亲拽着往回走,临上马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刻骨的屈辱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父子俩骑着马离开的背影,渐渐缩成两个摇晃的黑点。
“阿布!”次仁终于憋不住了:“就这么让他们走了?罗布那个混帐……”
“次仁。”顿珠转身看着次仁:“你觉得,刚才如果阿爸真打断了罗布的腿,或者我们收下那些东西,事情就了结了吗?”
次仁愣住了。
“他今天来,就不是真心赔罪来的。”
顿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次仁心上:“他是来做给所有人看的。”
次仁的眼睛瞪大了:“居然跑来做戏!他们这是……”
顿珠按住次仁的肩膀,防止他跳起来。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次仁我问你,是一时的痛快重要,还是全家人的安稳重要?”
次仁咬着嘴唇:“当然是家人重要。”
“这就对了。”顿珠也知道次仁这会儿只是有些激动的上头了:“一家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桑落走过来,拍了拍两个阿布的肩膀:“好啦,那边大家还等着我们呢。先过去吧。”
“我扶着阿爸,你们先过去。”顿珠主动扶住占堆。
桑落和次仁点点头,先一步跑回篝火那边,开始忙着给大家分肉、倒酒。
次仁的动作比平时沉默许多,眼神时不时飘向远方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李警官?这么晚怎么来了?”
顿珠迎上去,他没想到今天的客人居然一步接一波的。
“来跟你们说判决。”李警官被顿珠拉着坐下,手里分了一大块羊肋排。他看起来疲惫但轻松,制服袖口沾着灰尘。
李警官咬着肉,声音含糊不清地开口道:“因为他们几个犯错情节严重,发配到西北劳改两年。”
次仁手里的木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想到扎西他们几个要两年之后才能回来,傻笑了好久。
西北劳改农场。
扎西三兄弟蜷缩在冰冷的通铺上,辗转难眠。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的灯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大哥,我冷……”格桑哆嗦着说,牙齿碰得咯咯响。
“冷也忍着!”扎西咬着牙,指甲抠进粗糙的草席里,“等以后回去了,我非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黑暗里,另外两张铺上的呼吸都重了重。
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管教干部粗壮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
“你就睡这儿。”
管教干部指了指通铺最靠墙的空位,那里连张草席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要不是李营长说情,你可出不来,给我老实的知道吗!”
女人点点头,抱着包袱挪到通铺边。
当她终于抬起头,借着昏暗的马灯光看清对面扎西的脸时,突然愣住了。
桑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木头:“多吉家的儿子?”
扎西警觉起来:“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桑云慢慢地说:“咱们可是很有的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