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队来牧场那天,空气里都飘着兴奋的气息。
从中午开始,桑落就看见远处的草场上有几个陌生人在忙碌。
空地中央竖起两根木杆,挂上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
孩子们早就围了过去,又不敢靠太近,只是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个叫放映机的神秘铁盒子。
拉珍早早地把羊肉炖上了,火塘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帐篷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吃了饭再去看,电影要放很久,夜里冷肚子里没东西可不行。”她一边揉面一边说。
晚饭是热腾腾的手抓羊肉配糌粑。
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吃得额头上冒汗。
次仁吃得最快,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然后就拎着两个板凳站了起来:“阿落,你慢点吃,我先去给你占位置!”
“阿布的凳子还……”桑落看次仁拎着两个凳子就冲出去了,想喊他回来,但是已经看不见他人了。
“没事的。”顿珠慢条斯理地撕着羊肉:“幕布那么大,我一会儿坐哪儿都看得见。”
话虽这么说,吃完饭收拾完,桑落还会催促这顿煮还是早早出发了。
拉珍以要过二人世界为由,抱了块厚毛毡和拄着拐杖地占堆慢慢走。
桑落手里提着里面装了些炒青棵和奶渣,跟着顿珠开始四处查找次仁。
草场中央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场面热闹得象过节。
“阿落,这边!”次仁在人群里冲着桑落挥手:“快过来!”
桑落拉着顿珠挤了过去。
这时候的电影还是黑白的。
黑白影象在幕布上跳动,枪声、爆炸声、呐喊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
桑落看得入神。
虽然这部电影她前世看过很多次,但在这样的环境中,和这么多人一起看,感觉完全不同。
每当游击队取得胜利,人群中就会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每当有战士牺牲,就能听见四周传来的叹息声。
电影放到一半,夜风越来越冷。
桑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就在这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羊皮袍子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顿珠眼睛还盯着幕布,只是低声说:“披着,别冻着。”
袍子很暖,有顿珠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混合青草的气息。
桑落想推辞,顿珠的手按在她肩上:“听话。”
另一边的次仁看见了,立刻也开始脱自己的外衣:“阿落,穿我的!”
“你别乱动,影响别人看了。”顿珠瞥他一眼:“好好看电影。”
次仁不服气,但看桑落已经把顿珠的袍子裹紧了只好作罢。
他挪了挪位置,紧紧挨着桑落坐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电影的后半段,桑落一直裹在暖和的袍子里,左边是顿珠沉稳的呼吸,右边是次仁偶尔兴奋的低语。
幕布上光影变幻,草场上夜风呼啸,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安宁。
电影结束时已经过了半夜。
人群渐渐散去,手电筒和油灯的光点在黑暗中晃动。
路上,次仁还沉浸在电影里,兴奋地比画着:“阿落,你说咱们要是挖地道,从帐篷挖到羊圈,再挖到试验田,怎么样?”
“净想些没用的。”顿珠赶着车:“草原上土质松,挖不了地道。”
“那咱们可以做陷阱!”次仁不肯放弃这个念头:“就象电影里那样,挖个坑上面铺上草,坏人一来就掉进去!”
桑落被他逗笑了:“咱们这儿哪来那么多坏人。”
“有备无患嘛。”次仁认真地说。
回到帐篷,拉珍烧了热水给大家洗漱。
次仁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防御计划”,被占堆用烟杆轻轻敲了下脑袋:“行了小子,快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次仁被阿爸打了,只好恹恹地老实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
好巧不巧,今年的藏历新年和汉族传统的春节居然在同一天。
牧场上的年味越来越浓。
拉珍带着桑落把所有的毯子、垫子都搬出来晒太阳,用艾草熏过帐篷每个角落。
腊月二十三这天,益西带着丹增回来了。
丹增又长高了一截,看见桑落就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
有他在学校画的画,有攒下来的糖果,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阿姐你看,我会写这么多字了!”丹增献宝似的把本子递过来。
桑落一页页翻看,虽然字写得东倒西歪,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摸摸丹增的头:“真厉害。”
“还有这个!”丹增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这是学校奖励给好学生的,都留给阿姐吃的。”
芝麻糖已经有点化了,粘在油纸上。
桑落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谢谢丹增。”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拉珍和桑落她们炸了三大筐卡赛(油炸果子)。
面团里加了酥油、白糖和鸡蛋,炸出来金黄酥脆,满帐篷都是香甜的味道。
顿珠和次仁去山上砍了新鲜的柏树枝,准备初一煨桑用。
益西在家里把帐篷门口的经幡换成了新的,五彩的幡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次仁还特意去溪边捡了些白色的鹅卵石,在帐篷前摆出吉祥的图案。
除夕那天上午,一家子凑在一起开始准备年夜饭。
手抓羊肉选最肥美的羊排,用花椒、盐巴和少许白酒腌制,慢火炖煮。
血肠灌得饱满,煮得恰到好处;奶渣要拌上白糖和葡萄干;油炸果子要摆得整整齐齐。
拉珍拿出她熬了好几个夜赶制出来的,早就准备好的每人一件新的袍子。
桑落的是一件绛红色的长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彩线绣着精致的格桑花图案。
她穿上试了试,袍子剪裁合身,衬得她肤色格外白淅。
“真好看。”拉珍帮她整理衣领,眼里满是笑意:“过了年就十九了,是大姑娘了。”
“谢谢阿妈。”桑落抱了抱拉珍。
天黑下来时,年夜饭开始了。
火塘边的矮桌上摆满了食物,占堆给每人倒上一碗青棵酒:“来,喝酒。”
大家举起酒碗,轻轻碰了碰各自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但喝下去的时候,桑落只觉得浑身都暖了。
“别光喝酒。”拉珍给桑落夹了块最肥美的羊排。
吃完饭,大家开始守岁。
一家人围着火塘,吃着零食,说着话。
桑落坐在火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这平凡而温暖的瞬日子,是她前世梦寐以求却永远得不到的。
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拥有了。
初一早上,按照藏历新年的传统,一家人要穿上新衣先煨桑祈福,然后去邻居家拜年。
天还没亮,拉珍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准备早茶。
桑落穿着拉珍准备的那件绛红色的新袍子,对着水盆里的倒影仔细编好辫子,在辫梢系上红头绳。
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时,一家人已经收拾妥当。
顿珠端着装满柏枝、糌粑、酥油的煨桑炉,带着大家走到帐篷前的空地上。
他点燃柏枝,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柏的清香。
一家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希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牛羊肥壮,家人平安。
就在煨桑刚结束的时候,院外面传来的吵吵闹闹的声音。
顿珠眯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桑落也抬起头,晨光中一大群人正往他们家这边来。
等看清被村民们围着的那个人的脸时,桑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