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级”引擎的低沉嗡鸣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舷窗外,熟悉的启明星大气层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漆黑天鹅绒上点缀着无数光点的深邃太空。陈浩调整着航向,让飞船沿着黑色怪石星图上标记的轨迹,驶向第一个中继节点——“回音之环”。
林薇坐在副驾驶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吊坠紧贴掌心。她的意识半沉浸在与哥哥嫂子的共鸣连接中。自从决定踏上这次旅程,这种连接变得更加活跃,仿佛距离的拉近削弱了某些隔阂。她能模湖地感知到那遥远“伤疤”深处,林枫和苏晴传递来的鼓励与隐隐的担忧,还有那些关于“彼岸之影”和“被锁记忆”的断续信息。
“航路计算完毕。”陈浩检查着导航数据,“以‘信风级’目前的状态,抵达‘回音之环’需要约四十七标准时。期间会经过一片小行星带,需要小心驾驶。”
“能量储备?”林薇问。
“从‘沉思之湾’节点补充了部分,加上我们携带的备用单元,足够往返。前提是‘回音之环’真的如星图所示,有可用的补给设施。”陈浩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他知道这次旅程的每一步都充满未知。
飞船沉默地航行着。陈浩设置了自动巡航,开始仔细研究从“源火印记”网络新获得的、关于“晨星号”通用探测设备的资料,特别是那些可能用于检测隐蔽扫描或环境异常的模块原理。林薇则继续尝试深化共鸣连接,希望能接收到更清晰的指引。
时间在宇宙的尺度下悄然流逝。当飞船即将进入那片标注着“微流星活动区”的小行星带时,异变突生。
不是遭遇袭击,也不是设备故障。
林薇的吊坠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同时驾驶舱内所有的环境传感器读数同时剧烈跳动!空间曲率、背景辐射、甚至局部引力常数,都出现了短暂而剧烈的异常波动,仿佛整片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
波动持续了不到三秒,迅速恢复正常。
“规则扰动!”陈浩立刻调取所有记录,“强度不高,但范围极广,源头……无法精确定位,似乎来自我们后方,启明星方向!”
“是那些‘波纹’吗?它们追来了?”林薇紧张地问。
“不像。”陈浩分析着数据,“这种扰动模式更……‘均匀’,不像是针对性扫描。倒像是某种大范围的‘背景调整’或者……‘信息冲刷’。”他联想到网络警告中提到的“未授权高维规则扫描”,“可能是某种更高级的探测手段,一次性的,覆盖大片区域,筛选异常信号。”
“那我们……”
“我们的遮蔽场在波动中有效。”陈浩检查了飞船状态,“扰动被衰减了大部分,残留信号应该很微弱。但这次事件说明,暗处的窥视者有能力进行这种大范围操作。我们得加快速度。”
他提高了引擎功率,“信风级”轻巧地避开几块飘荡的陨石,加速穿过了小行星带。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脱离这片区域时,林薇的共鸣连接中,突然涌入了一段极其清晰、甚至带有“画面感”的意念信息!是林枫和苏晴主动传递过来的!
信息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混合了场景、情绪和概念的直接体验:
他们“看”到,在“规则伤疤”那平静的痂壳深处,某片特定的“记忆沉淀区”,因为启明星方向的这次规则扰动,产生了连锁反应。一片原本被林枫和苏晴小心隔离的、蕴含着强烈“被遗弃痛苦”和“扭曲求知欲”的记忆碎片,其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从裂纹中,泄露出一丝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气息”。,夹杂着几个关键的概念碎片:
“彼岸之影……非实验……是‘门’……”
“钥匙……不止一把……需要‘共鸣’与‘献祭’……”
“守护……实为……‘封印’……‘寂静之库’……是‘封印核心’之一……”
紧接着,是一幅极其短暂但触目惊心的“画面”:一个巨大、冰冷、完全由规则脉络构成的“牢笼”虚影,内部禁锢着一团不断挣扎变幻的黑暗。牢笼之外,数个微小的光点(类似“源火印记”)环绕,其中一个光点的位置,与星图上“寂静之库”的坐标重合!
信息戛然而止。林枫和苏晴的意念传来剧烈的“疲惫”与“警告”
“……触及禁忌……平衡……受冲击……”
“……‘门’……不能打开……”
“……‘回收者’……可能……就是当年……‘封印’的执行者……或……觊觎者……”
“……小心……‘信风’维护站……可能……是陷阱……”
信息中断,共鸣连接变得极其微弱,仿佛林枫和苏晴为了传递这段信息消耗巨大,不得不重新专注于维持“伤疤”稳定。
陈浩和林薇脸色苍白,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
“寂静之库不是档案馆……是封印核心?”林薇声音发颤,“‘彼岸之影’不是研究项目,是……一扇‘门’?一扇需要钥匙和献祭才能打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难道是……‘终末’的源头本体?或者更可怕的东西?”陈浩感到脊背发凉,“‘晨星号’不是在研究‘终末’,他们是在……看守封印?那‘回收者’……”
如果“回收者”是当年封印的执行者或继承者,那么他们监视和觊觎“晨星号”遗产的行为,就可能是在维护封印,或者……想利用封印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是觊觎者,那他们就是想打开这扇“门”!
而“信风”维护站,可能是陷阱?是“回收者”布置的,用来捕捉那些寻找“晨星号”遗产、试图接近封印的“钥匙”持有者?
“我们还去吗?”林薇看向陈浩,眼中充满挣扎。明知可能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陈浩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星图和林薇手中的吊坠之间来回移动。“去。”他最终咬牙道,“如果是陷阱,我们至少要知道陷阱是什么,谁布下的。如果是封印……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枫哥和嫂子用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而且……”
他指着星图上“回音之环”的标记:“先去这里。如果‘晨星号’真的在执行某种守护任务,那么他们的中继节点里,或许会留下给后来‘守护者’的提示或警告。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再做决定。”
二十七小时后,“信风级”接近了“回音之环”。
从远处看,那是一个由大量不规则金属残骸和小行星碎片构成的、缓慢旋转的环状结构,静静漂浮在一颗衰老红巨星的轨道上。残骸中,偶尔能看到依稀可辨的、带有“晨星号”风格的舰船部件。
“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能量信号,位于环状结构内侧第三区。”陈浩操作着扫描仪,“有规则屏蔽场,强度不高,我们的权限应该能打开。”
飞船小心地穿过残骸缝隙,靠近信号源。那是一个半埋在小行星体中的、半球形的银白色建筑,表面布满了撞击痕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建筑入口处,有一个与“沉思之湾”相似的柱台接口。
有了上次的经验,陈浩和林薇再次使用吊坠和腕表,顺利激活了接口。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代行者。
【本节点主要功能:数据中继、航行日志缓存、短期物资补给。当前可用资源:有限。
【检测到携带‘深度归档存取凭证’,关联项目:‘彼岸之影’。触发隐藏协议‘守护者遗言’。
“守护者遗言?”两人心头一紧。
柱台投射出一段全息记录。影像中,出现了一位身穿“晨星号”制服的女性,面容疲惫但眼神坚毅,背景像是某艘星舰的舰桥。
“后来者,如果你听到这段记录,说明你已接触到‘彼岸之影’,并来到了这里。无论你是意外闯入,还是肩负使命,请仔细听好。”
“‘彼岸之影’并非项目代号,它是一个……‘坐标’,一个‘概念锚点’,指向我们文明所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虚空低语者’失控后,其核心‘逆存在规则聚合体’被初步封印的位置。”
“‘晨星号’的使命,从来不是探索,而是‘守望’。我们在它周围布下观测网络,记录其变化,研究抑制方法,并防止任何存在——包括我们自身文明的残存势力——试图重新打开或利用它。”
“‘寂静之库’是封印的外层信息屏障和监控中枢,存储着所有相关研究数据和封印结构图。但那里……已被污染。”
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们中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彻底销毁‘彼岸之影’,哪怕引发难以预料的规则崩溃。另一部分……包括我的一些同僚,他们认为可以‘驾驭’那股力量。他们背叛了守望誓言,试图窃取封印数据,他们的行动污染了‘寂静之库’的部分系统。”
“‘信风’维护站……曾是我们的一个前哨。但在叛乱中失联。它可能已被叛徒控制,或变成了自动防御陷阱,攻击任何接近者。”
“后来者,如果你意在守护,请前往‘寂静之库’需万分谨慎,叛徒可能仍在活动,系统可能敌友不分。如果你意在破坏或利用……那么,你将是我们的敌人,也将是释放‘终极虚无’的帮凶。”
“钥匙……不止一把。真正的‘封印钥匙’,是‘理解’、‘牺牲’与‘平衡’。叛徒们寻找的物质凭证,只是触发接口。愿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愿星海……仍有回响。”
记录结束。
真相令人窒息。“晨星号”内部发生过叛乱!一部分守望者变成了试图掌控“终末”力量的野心家!“寂静之库”被污染,“信风”维护站是陷阱的可能性极高!
“叛徒……‘回收者’可能就是这些叛徒,或者他们的后代!”陈浩声音发冷,“他们一直在宇宙中搜寻‘晨星号’的遗产,寻找打开封印的方法!我们手里的凭证,就是他们想要的‘触发接口’!”
“那我们还去‘寂静之库’吗?”林薇感到恐惧,“那里可能全是敌人!”
“去。”陈浩的眼神却更加坚定,“如果叛徒还在活动,如果他们真的想打开‘门’,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守护者遗言’说了,真正的钥匙是‘理解、牺牲与平衡’。枫哥和嫂子现在做的,不正是‘理解’和维持‘平衡’吗?或许……我们手中的凭证,结合他们的状态,能做些不一样的事情。”
他调出星图:“不去‘信风’维护站了,那里太危险。我们直接去‘寂静之库’外围,用最隐蔽的方式靠近,先观察。”
就在这时,飞船的警报突然响起!
“检测到超空间波动!方位:距离我们05光年,轨迹……指向‘回音之环’!”陈浩勐地看向雷达。
只见雷达屏幕上,三个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光点,如同鬼魅般从虚空中跃出,成三角阵型,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中继站高速逼近!其外形轮廓与任何已知的“晨星号”或“缔造者”飞船都不同,流线型,表面覆盖着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材质,散发着冰冷的、充满敌意的气息。
“是它们!‘回收者’!”林薇失声道。
对方显然有着更高明的追踪技术,不知是锁定了他们从启明星出发的轨迹,还是探测到了“回音之环”节点的短暂激活!
“启动所有遮蔽系统!最大功率!准备紧急跃迁!”陈浩吼道,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
“能量不够连续跃迁!而且跃迁引擎需要预热时间!”林薇查看状态。
“那就拖时间!释放所有干扰箔条和诱饵信号!利用这些残骸跟他们周旋!”陈浩驾驶着“信风级”,如同灵活的游鱼,钻入“回音之环”密集的金属残骸带中。
三艘暗红色飞船紧随而至,它们似乎不受残骸影响,速度极快,并且开始发射一种无声无息的、扭曲空间的暗紫色光束。光束所过之处,残骸被悄无声息地分解、湮灭!
“‘逆存在规则’武器!”陈浩心头巨震,这种攻击方式与“寂灭之牙”何其相似!这些“回收者”果然与“终末”力量有染!
“信风级”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光束,护盾能量急剧下降。陈浩试图向“源火印记”网络发送求救信号,但发现这片区域的规则被某种力量干扰,信号无法传出。
“他们屏蔽了这里!”林薇绝望道。
就在一艘暗红飞船即将锁定他们,发射致命光束的瞬间——
异变再起!
整个“回音之环”残骸带,突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蓝色光芒!尤其是那些带有“晨星号”标记的残骸,光芒更盛!仿佛整个中继站的残余系统,在感知到“逆存在规则”攻击后,被集体激活!
无数道细碎的蓝色光束从残骸中射出,并非攻击暗红飞船,而是在“信风级”周围交织、汇聚,瞬间形成了一个不大但极其凝实的蓝色能量护罩!
暗紫色的分解光束击中蓝色护罩,如同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大量逸散,护罩剧烈波动但并未破裂!
“是‘晨星号’的遗产……在保护我们?”林薇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中继站那个半球建筑内,传来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动。一道粗大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并非射向敌人,而是射向了远方深邃的太空,仿佛在发送某种古老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信号。
三艘暗红飞船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意外,攻势略缓。但它们很快调整,开始集中火力,试图击穿蓝色护罩,并分出能量去干扰那道警报光柱。
“趁现在!”陈浩抓住机会,将飞船引擎推到过载状态,“信风级”拖着蓝光尾焰,从残骸带的另一侧勐地冲出,向着远离“回音之环”的深空逃去!
暗红飞船立刻放弃攻击护罩和光柱,紧追不舍。它们的速度更快,距离在迅速拉近。
暗红飞船的炮口再次亮起危险的紫光。
就在紫光即将喷射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信风级”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宇宙空间中,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金色的缝隙。
缝隙不大,刚好容一艘小型飞船通过。从中散发出的,是陈浩和林薇无比熟悉的、温暖而古老的规则气息——“源火印记”的气息!
是救援?还是另一种未知?
没有时间思考。背后是致命的追兵,前方是突然出现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冲进去!”陈浩毫不犹豫,驾驶着飞船,一头扎进了那道金色缝隙!
暗红色的分解光束紧随而至,却击打在迅速闭合的缝隙边缘,激起一片规则涟漪,随即湮灭无踪。
三艘暗红飞船在缝隙消失的位置紧急制动,冰冷的扫描光束反复扫过那片空间,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沉默了片刻,其中一艘飞船向深空发送了一段加密信息。
金色缝隙内部,并非寻常的跃迁通道。
“信风级”仿佛行驶在一条由流动的金色光芒构成的河流中,周围是难以名状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和流动的信息流。飞船本身被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着,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
陈浩和林薇惊魂未定,检查着飞船状态。所有系统正常,甚至刚才过载的引擎都在快速冷却。那股金色光芒似乎在修复飞船的细微损伤。
“这是……‘源火印记’网络的力量?”林薇看着舷窗外奇异的景象,“是网络终于主动干预了?”
“不像。”陈浩摇头,“如果是网络主动干预,应该更……‘正式’。这更像是一种预设的、被触发的‘应急通道’。”他想起“回音之环”最后冲天而起的蓝色警报光柱,“可能是‘晨星号’的警报,激活了某个隐藏在网络深处的、更古老的应急协议。这道‘门’,可能是通往某个安全屋,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飞船前方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信风级”轻轻一震,脱离了金色河流,驶入了一片稳定的空间。
舷窗外,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天体。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无数巨大而残破的书架、数据方碑和凝固的信息光团构成的、寂静无声的废墟之海。一些书架高达数千米,上面整齐排列着无法计数的晶体书卷,但许多已经倾颓、断裂。数据方碑表面流淌着冻结的符文。信息光团如同凋零的星辰,散发着最后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知识死亡的悲凉。
而在这一切废墟的中央,唯一还保持着完整结构和稳定光芒的,是一座巍峨的、风格与“源火印记”灯塔相似但更加古朴的白色高塔。高塔顶端,一点纯净的银白色火光静静燃烧。
一个平静、苍老、仿佛由无数智慧低语汇聚而成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
“欢迎来到……‘万卷回廊’。”
“知识的坟墓,文明的遗骸陈列馆。”
“也是……‘源火’最初点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