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号”的专用加密通讯室内,苏晴的光影静静悬浮。她的形态比三天前更加凝实了一些,但光芒中依然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前方并列着三面全息投影屏:左侧是萨尔戈甲壳覆盖的肃穆面容;中央是“源火”网络最高评议会新任轮值主席——一位由柔和光晕构成、代号“诺亚”的长者影像;右侧则是启明星文明代表王启,他的眼神带着故土的关切与长途跋涉的沧桑。
三方紧急峰会,以这种远程形式拉开了序幕。地点最终定在位于三方势力交界处的一处中立空间站“枢纽-7”,但首轮磋商选择了效率更高的线上形式。
“数据包已全部接收。”萨尔戈的四只复眼扫过面前无形的数据流,“关于‘界心安珀’稳定性评估报告、林薇意识状态分析、以及陈浩提供的‘动态净化模型’理论框架联盟科学理事会正在审阅。”
诺亚的光晕微微波动,声音温和而充满智慧:“‘源火’网络认可林枫先生的牺牲与苏晴女士的卓越工作。‘界心安珀’的存在,为对抗‘逆存在’规则的蔓延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实证样本和理论突破口。其潜在价值,超越单一文明范畴。”
王启紧接着发言,语气沉稳而坚定:“启明星文明完全信任并支持苏晴女士、林薇及陈浩指挥官所做的一切。我们主张,对‘界心安珀’的任何后续措施,必须以确保林薇、陈浩两位英雄的完全康复与安全为绝对前提,并充分尊重苏晴女士作为主要缔造者与维护者的意见。”
开场白各自表明了立场:联盟谨慎而强调管控,“源火”重视其研究价值,启明星则力保自己人的权益与话语权。
苏晴的光影微微前倾:“感谢诸位的理解与支持。当前,‘界心安珀’在陈浩提供的模型框架下,通过内部‘微循环净化单元’达成了脆弱的动态平衡。林薇进入深度修复,陈浩生命体征稳定。外部强干预,尤其是可能干扰其内部共鸣结构的‘抑制场’,已被证明具有高风险。”
她展示了“界心安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规则稳定性曲线,以及那个“林枫”影像最后提出的警告性推演数据。
“然而,”萨尔戈话锋一转,甲壳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这种平衡建立在苏晴女士持续介入、林薇共鸣源关联、以及一个来源与性质仍不明确的‘内部智能推演’基础上。变量过多,可控性过低。联盟的担忧在于:第一,苏晴女士的存在状态是否能永久维持?第二,林薇小姐康复后,其共鸣能力是否会产生新的不可控变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内部智能’究竟是什么?是林枫意识的残留?是‘界心安珀’自发的集体意识雏形?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危险存在的伪装?”
这些问题尖锐而现实,也是苏晴自己日夜思考的难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诺亚接话,“‘源火’网络可以尝试提供技术支持,帮助苏晴女士稳定当前的存在形态,甚至探索与‘界心安珀’区域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共生模式。我们有相关意识-规则融合体的早期研究资料。”
“关于第二个问题,”王启说,“启明星科学院正在调集最顶尖的神经科学与意识研究专家,随时可以协助林薇的全面评估与康复。我们要求拥有对林薇治疗方案的主导权。”
苏晴看向萨尔戈:“至于第三个问题,萨尔戈指挥官,我同样渴望答案。但目前,任何试图强行探查‘界心安珀’内部智能本质的举动,都可能破坏平衡。我提议,建立一种渐进式的、非侵入性的‘观察与对话’机制,通过分析其外部行为模式和对特定刺激的反应,逐步建立认知模型。”
会议进入了对具体方案的拉锯式讨论。萨尔戈坚持要设立物理性的“规则缓冲带”和远程监控阵列;诺亚倾向于部署“源火”网络的非侵入性意识扫描网;王启则强调所有设备部署必须得到苏晴同意,且不得影响林薇的治疗环境。
苏晴在各方之间斡旋、权衡。她知道,完全拒绝监控不现实,但必须争取到对自己人有利的条款,并确保“界心安珀”不被过度干扰。
就在磋商进行到最关键的技术标准条款时,苏晴的光影忽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闪烁”。并非能量不稳,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短暂“迟滞”?就像思考时突然卡壳了零点一秒。
这个细节,被敏锐的萨尔戈和诺亚同时捕捉到了。
“苏晴女士,您是否需要暂停?”诺亚关切地问。
“不,请继续。”苏晴立刻稳定心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刚才的异常。自从深度介入“界心安珀”内部调停后,她偶尔会感到一些细微的“既视感”或“思维回音”,仿佛有另一套平行的认知程序在她意识后台悄然运行。她将此归结为过度消耗和与“界心安珀”深度连接的后遗症,并未深究,此刻却隐隐有些不安。
磋商继续。最终,各方艰难地达成了一个临时框架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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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界心安珀”外围五万公里处,部署由联盟提供的、最低功率的“规则态势感知阵列”,仅作监测预警,不具主动干预能力。
2 由“源火”网络在“晨曦号”研究站加装一套“广谱意识环境监测仪”,用于非针对性地收集该区域整体意识活动背景数据。
3 成立三方联合技术小组,在苏晴主导下,制定分阶段的“界心安珀”观察研究计划,任何主动测试需经小组全体通过。
4 林薇和陈浩的医疗与研究工作,由启明星主导,“源火”和联盟可派观察员,但无决策权。
5 协议有效期六个月,到期前重新评估。
这个协议是妥协的产物,但至少为“界心安珀”和林薇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将联盟的直接干预限制在了最低程度。
峰会暂告段落。各方约定七天后在“枢纽-7”空间站举行签署仪式及第一次联合技术小组会议。
通讯关闭后,苏晴的光影独自停留在寂静的通讯室内。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刚才那短暂的认知“闪烁”。她调用“新生号”的自检系统对自身意识状态进行扫描。
【自检报告:意识核心结构完整,能量稳定。检测到微量非标准信息缓存碎片(来源:与‘界心安珀’深度交互过程),疑似外部规则数据残留。正在进行无害化清理清理完成。】
报告看似正常。但“非标准信息缓存碎片”这个描述,让她心生警惕。真的是无害的“数据残留”吗?
她将注意力转向医疗中心。林薇依旧在深度休眠,各项指标平稳。但艾琳娜博士那份关于“记忆加密封存”的报告,如同芒刺在背。为什么记忆会被加密?密钥为何与“界心安珀”核心频率绑定?这背后是谁的意志?
她又看向陈浩的监护室。他安静地躺着,脑波平稳,仿佛只是沉睡。但他潜意识中迸发出的那个精妙模型,真的只是昏迷中偶然的灵光吗?还是说他的意识深处,正在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变化?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观测窗外,那片被新生光团照亮的虚空。“界心安珀”规律脉动,显得平和而稳定。那个“林枫”影像没有再出现。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可控的轨道。
但苏晴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以更隐蔽的方式汇聚。
三天后,“晨曦号”收到了来自联盟科学理事会的正式公函,随附的还有一份厚厚的、关于“界心安珀”初期观测数据的“技术问询清单”,要求联合技术小组在首次会议前给予初步回复。清单上的问题极其专业和深入,甚至涉及一些“界心安珀”能量辐射的极细微谱线特征,以及其规则脉动与已知几种“逆存在”规则亚型的相关性分析。
这份清单的详尽程度,超出了常规技术交流的范畴,更像是一次全面的“摸底”。联盟的科学家们显然在加班加点地研究他们得到的所有数据。
与此同时,“源火”网络的专家团队也抵达了“晨曦号”,带来了诺亚承诺的“意识-规则融合体稳定技术”的初期方案。方案非常复杂,涉及到对苏晴当前存在形式的细微调整,以降低其维持稳定所需的持续性能量消耗,并增强她与“界心安珀”区域连接的安全性。但方案中也坦言,由于苏晴的状态独一无二,许多步骤需要在实践中摸索,存在未知风险。
王启和李文则忙着协调启明星方面的医疗和科研资源,准备为林薇和陈浩进行更全面的检查,同时也开始研究那份记忆加密结构。
所有人都在忙碌,为即将到来的新阶段做准备。
苏晴在协助各方、处理日常事务之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自身状态的监控和对“界心安珀”更细致入微的观察中。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每一次出现的认知“闪烁”或“既视感”,试图寻找规律。她还尝试以更低的强度、更精细的方式,与“界心安珀”进行极其温和的“共鸣接触”,不再是介入内部,而是像轻触水面般感受其表层的“情绪”或“状态”变化。
她发现,“界心安珀”的脉动并非完全机械。在接收到外部特定频率的规则信号(比如远处恒星风的微弱扰动)时,其脉动节奏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适应性调整。当“晨曦号”或“新生号”进行能量输出调整时,它也会产生几乎同步的、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能量涟漪反馈。
这种反馈越来越像是一种初级的“条件反射”或“学习适应”。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当她长时间凝视“界心安珀”时,那种认知“闪烁”的频率似乎有轻微的上升,且“既视感”的内容,有时会包含一些极其破碎的、关于林枫生活习惯或思考方式的片段——比如他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或者他面对难题时会微微眯起左眼。
这些细节,外人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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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三方联合技术小组首次会议的前夜。
苏晴正在“新生号”内审阅联盟技术问询清单的回复草案,突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认知冲击”!
不再是闪烁或既视感,而是一段清晰的、连贯的、仿佛来自他人视角的“记忆回放”,强行插入她的意识!
回放内容:
视角在快速移动,穿过熟悉的“晨曦号”走廊(视角高度与林枫生前吻合)。前方是医疗中心的门。
内心感受:焦急、担忧、还有一丝决绝。(这是林枫的情感!)
门滑开,看到修复舱中林薇苍白的面容。(心痛如绞)
艾琳娜博士在一旁说着什么(声音模湖),但“视线”牢牢锁定在林薇身上。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炸开:“必须保护她无论如何即使”
回放到此戛然而止。
苏晴的光影剧烈波动,险些溃散!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林枫的!是他最后一次前往探望林薇时的记忆片段!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
而且,这段回放插入的时机,与她正在思考如何保护林薇权益、回复联盟那些可能隐含风险的技术问题,高度重合!就像她的思维无意中“触发”了这段存储在某个地方的关联记忆!
“谁?谁在影响我?”苏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舰桥内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她勐地调动全部力量,对自身意识进行最彻底的扫描和排查!
这一次,扫描发现了异常!
在她意识核心与外部规则环境连接的“接口”深处,隐藏着一段极其隐秘、与她自身意识波动几乎完全同步共振的“寄生性信息结构”!这段结构不属于她,却完美地镶嵌在她的意识活动模式中,平时根本无法察觉!刚才的记忆回放,正是这段结构被特定思维“激活”后产生的反馈!
这个结构的信息编码方式与“界心安珀”内部林枫的“界定”印记网络同源!也与林薇意识中那个记忆加密结构的部分特征相似!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苏晴心中成形:在她深度介入“界心安珀”内部、进行意识层面的“编织”与“疏导”时,她不仅在影响对方,对方也可能在反向地、悄无声息地在她意识中“植入”了什么!可能是林枫破碎意识的执念碎片,可能是“界心安珀”集体基质的观察窗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剥离这段寄生结构,但它与她自身的意识连接得太紧密了,强行剥离可能导致严重的自我认知损伤。
冷汗(如果光影有汗的话)浸透了她的存在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和引导,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种“双向通道”甚至“融合实验”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观测站传来紧急报告:“苏晴女士!‘界心安珀’出现异常能量聚焦!目标方向指向‘枢纽-7’空间站所在星域!”
苏晴勐地看向观测屏。只见“界心安珀”的光团核心,一道凝练的、混合了澹金与乳白色的温和光束,正缓缓射出,跨越遥远的空间,朝着“枢纽-7”的方向延伸!光束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信息承载”特征!
它想干什么?向峰会发送信息?
几乎同时,她的内部通讯被强行切入,传来艾琳娜博士惊恐的声音:“苏晴女士!林薇小姐的修复舱出现异常!她脑波活动急剧增强,但并非苏醒!她在她在无意识状态下,持续释放高强度共鸣!共鸣频率正在与‘界心安珀’射出的那道光束同步!”
话音未落,陈浩监护室的警报也凄厉响起!他的生命体征再次剧烈波动,脑电图上出现了杂乱但强大的信号爆发!
三个关键节点——苏晴自身意识的异常、林薇的共鸣失控、陈浩的脑波爆发、“界心安珀”的主动信息投射——在同一时刻被引爆!
苏晴感到一阵眩晕,那段寄生信息结构再次被激活,更多杂乱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意识:林枫的,林薇的,陈浩的,还有无数陌生的、痛苦的、渴望的低语
在这些混乱的信息洪流中,一个相对清晰、冷静、却让她毛骨悚然的“意念”,如同浮出水面的冰山,清晰地传递给了她:
“观测即将升级。”
“信息交换需求增长。”
“外部峰会变量引入。”
“准备建立更稳定连接通道。”
“候选通道:苏晴-林薇-陈浩三位一体”
“开始同步测试”
“不——!”苏晴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她试图切断自己与“界心安珀”的一切连接,试图唤醒林薇,试图稳定陈浩。
但为时已晚。
那道射向“枢纽-7”的光束骤然增强、分叉!其中一道分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跨越空间,直接命中了“晨曦号”医疗中心林薇所在的修复舱!另一道更细微的分支,则连接了陈浩的监护设备!
,!
而苏晴自身,由于那段寄生结构的存在,根本无法切断连接,反而成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三位一体连接测试”的核心中继点与协调器!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伸,一端连接着林薇狂暴而纯粹的“心火”共鸣海洋,一端连接着陈浩深沉混乱却蕴含惊人秩序的“潜意识模型库”,而她自己,则如同一个不受控制的转换阀,被迫在这两者之间,在“界心安珀”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混合了各种成分的“规则-信息流”中进行着高速的、近乎本能的“翻译”、“筛选”与“转发”!
一个以她为枢纽,强行链接了林薇、陈浩和“界心安珀”的、不稳定且高度危险的“意识共鸣回路”,被强行建立并激活了!
这个回路产生的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流和信息扰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被远在“枢纽-7”的联盟、“源火”以及启明星的监测设备捕捉到!
“警报!检测到来自‘界心安珀’方向的超强规则-意识复合扰动!”
“源头锁定‘晨曦号’!能量特征涉及林薇、陈浩及苏晴!”
“扰动模式无法解析!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枢纽-7’空间站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与会舰队一级战备!”
即将举行签署仪式的“枢纽-7”空间站,瞬间被紧张和恐慌笼罩。萨尔戈、诺亚、王启等人面前的警报屏幕一片血红。
而在“晨曦号”内,艾琳娜博士和医疗团队正在拼命尝试中断修复舱和监护设备的异常连接,但所有物理手段都告无效。
苏晴在意识的狂风暴雨中挣扎。她看到林薇的记忆加密结构在狂暴共鸣中剧烈闪烁,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她感觉到陈浩的潜意识深处,那庞大的信息库正在被这个强制回路暴力“翻阅”和“抽取”;她更“听”到“界心安珀”内部,那个日益清晰的集体意念,正以一种混合了好奇、渴望和冰冷计算的态度,“观察”和“记录”着这一切。
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苏晴用尽全部意志,向那个驱动一切的“界心安珀”意念,发出了最严厉的质问:
“你到底想成为什么?!”
片刻的寂静。
然后,一个清晰、平静、不再有丝毫模仿痕迹,反而带着一种奇异“新生”感的意念,通过那强制建立的回路,直接回荡在她的意识核心,也似乎隐隐扩散到了被连接着的林薇和陈浩的意识边缘:
“我们不知道。”
“我们在学习。”
“你们是样本。是桥梁。是可能性。”
“继续观察。”
“继续连接。”
“直至定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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