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离开咸阳后,第一次察觉张罗眼中的光彩。
与平日的沉静不同,此刻他的眼眸格外明亮。
先前临淄的种种,似乎都未能真正引起他的兴趣。
原来他始终未将田家放在心上。如何?”
张罗声音扬起,“不算战俘,单是扶余就有三十余万人口待安置。”
若非屠睢滥杀激起反抗,人数或许更多。
幸而未让他担任主将。三十万人,即便男丁稀少,妇孺居多,至少也能垦荒三四十万亩。”
“朝廷只需划拨土地供其栖身,供给两餐与四季衣物,无需工钱。”
“耕种五年,可获粮多少?”
东北平原尚未开垦,规划妥当后便是沃野千里。
再辅以水利灌溉。
按大秦良田标准,一大亩可产四石。
农闲时节还可织布、养蚕、畜牧。
其他消耗暂且不计。要是有人愿意娶那些适龄女子,可以用钱粮赎人。”
无论如何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况且后续还有地区的民众需要统计。
最终肯定不止五六十万亩地。
五年后,年长者离世,孩童长大成人。
耕种出色、收获丰厚的可以迁往他处定居。
表现不佳的,继续留在田里劳作。
东北的屯田区,未来还会有新的战俘接手耕种。
月氏部落人口可不少。
说不定不用五年,现在就能开始减税了。东胡人擅长骑射,就让他们和匈奴人一起服役吧。”
张罗说着揉了揉太阳穴。
宵凤注视他片刻:“如果明天田儋等人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
张罗合上文书,“难道我还能逼他们?”
无非是明晚或后天亲自登门罢了。
张罗可没耐心跟他们耗。
两千五百兵力中有一千骑兵,足够叛乱了。
廷尉府还有百余名捕快可供调遣。
琅琊郡的水军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但东郡驻军就在临淄附近的卢县、祝阿一带。
最迟明晚就能抵达。
这正是张罗未限定田儋具体到场时间的原因。
来固然好,不来也无妨。
张罗早已做好田家狗急跳墙的准备。
除非近期齐地变故与田家无关。
否则彻查之下田家难逃干系。
即便他们起事,最多也只能纠集数千人。
且绝非精锐之师。
这几年田家不可能暗中训练出精兵。
但要防备他们 百姓作乱。
突然。
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有情况!”
守卫在外的红夭和小夕立即冲出。
宵凤也随之起身。去看看。”
张罗笑着起身。
真有人敢来行刺?
门外跪着一名手持双首级的黑衣人。
旁边还捆着一个俘虏。
六名刺客将二人团团围住。
盖聂仍在树下 未动。越王八剑惊鲵,拜见上卿!”
“上次为何窥探却不敢现身?派人寻你还要躲避?”
田安略作迟疑。先前确有苦衷,望上卿海涵。”
“那今日为何前来?”
田安抬头:“田安想求条活路。”
“田家人?”
张罗眯起眼睛。
“女的?”
宵凤诧异:“分明是男子。”
张罗摆手:“我不会看错。
许是年纪小又平坦,你没看出来。”
田安低头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羞恼。
她虽知自己身形单薄,却不解张罗如何识破。
若装扮不够严谨,早该被人认出女儿身。
湘江奔涌而过,由南向北流淌。
不远处的源头处,数万人影在尘土中穿梭劳作。
数千精锐秦兵驻守其间,周围是数万胡人战俘、几千征调的百姓,以及发配至此的刑徒。
官吏与水工匠人穿插其中,监督着这条即将连通漓江源头的灵渠开凿工程。
一旦这条南北水道贯通,大秦的铁骑与粮草便能顺流直下,直取南越。
暮色渐沉时,两批新人抵达营地。
一批来自齐地,是张罗发配的刑徒;另一批来自楚地郡县。诸位刚到吧?”
一名神情散漫的中年人热络地向齐地的人搭话。
无人回应,他也不恼,转而打量其他人,发现这批刑徒竟大多不像寻常百姓。兄弟是获罪的官吏?”
他凑近一人问道。
对方目光微闪:“嗯。”
“在下沛县泗水亭长刘季,不知阁下姓名?”
刘季笑容不减。吴广。”
那人简短回答。吴兄因何获罪?”
“连坐。”
吴广皱眉。
实则他是主动离开齐地——张罗的步步紧逼令他不得不寻机脱身,再找机会与兄弟陈胜会合。
此时,营地内走出几名持册官吏,冷眼扫视人群:“延误五日,倒是算得精准。”
带队者慌忙赔罪:“上吏明鉴,我等已日夜兼程……”
“够了!”
官吏不耐摆手,“速去干活,郑大匠催得紧。
若再延误,数罪并罚!”
待那人唯唯诺诺带人离开,官吏又翻动名册:“刘季,延误十二日,依律当——”
“上吏容禀!”
刘季高呼着掏出一卷竹简,“途遇暴雨,寸步难行,沿途县衙皆可作证!”
官吏查验后,挥手放行。
刘季连连道谢,领着十余名刑徒步入营地。
穿过劳作的人群——麻木的胡人战俘、沉默的徭役百姓、埋头赎罪的刑徒——他的目光忽然被一处重兵把守的角落吸引。
一名满身泥土的老者迎面走来。
虽不识其貌,但那身装束已昭示身份。
“刘季拜见郑大匠,农家神农。”
郑国正带着齐地来的农家 试验水泥,闻声驻足:“你也是农家 ?”
刘季咧嘴一笑:“略知一二。”
郑国微微颔首,“但我已离开农家多年,也不再是首领,不必如此称呼。”
说完便领人离去。
风平浪静。
尤其是田横,竟敢与张罗作对,自寻死路。
郑国只需护住这些追随他的农家 便好。
田横所作所为,无人知晓。
其余众人大多已背离田横,前往咸阳投奔张罗。
却也无关紧要。
他身为内史,着《齐民要术》,力推农事,倒也合适。
某种意义上,张罗确是最佳人选。
郑国身后,众多专精水利的农家 紧随而去。
那水泥令他们惊叹不已。
刘季愣在原地。
他当然认得郑国身后那群农家子弟。
这般阵势,也算脱离农家?
“莫非是瞧不起我刘季?”
“哼!”
齐地。
狄县与千乘县交界处。
隐蔽的山岭深处,藏着一处幽暗之所。
夜色中更显隐秘。
面色阴沉的田儋、田荣率领二十余人抵达此地。
人人佩带兵器。
另有楚国项家的项声同行。
他在齐地蛰伏多时,今日田家相邀,必有大动作。
行至路边,两名哨兵高举火把凌空挥舞。
不多时,田横带着几人现身。横弟!”
“二位兄长。”
田横向田儋、田荣拱手。
田儋握住田横的手问道:“甘罗可有异动?”
田横摇头:“毫无动静,似乎不介意我们软禁他。”
“进去看看。”
项声随众人前行,暗中观察四周。
此地易守难攻。
扼守要道,万夫莫开。
还有巡逻队伍往来巡查。
田家不愧为昔日齐地豪族。
项家辛苦经营,又有楚人暗中相助,仍不及此处基业。
众人来到一座屋舍前。
田儋等初到者皆皱眉。
门前泥土中插着森森白骨。
“这是他从道家玉遥子处抓来的俘虏,受尽折磨而死。
至于肉兄长想必明白。”
“此人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田儋微微颔首。
传闻甘罗逃离咸阳时被道家掌门废去修为。
自此与道家结下血仇。
忽然房门洞开。
刑具林立,遍地道家 的衣衫。哈哈哈哈哈哈”
转着轮椅现身的甘罗发出低沉笑声。
笑声诡谲阴冷,充满讥讽。我就知道,张罗会把你们逼上绝路。”
“猜得不错的话,诸位是要拿我顶罪吧?”
“倒是个妙计。”
田儋面沉如水:“既然明白,可愿配合?”
“配合,自然配合。
只是你们拿什么交换?”
田儋嘴角微扬,只要你肯承担全部罪责,想要什么?
我要甘罗面容突然扭曲,我要张罗死!
这有些棘手。田儋摇头。甘罗忽又恢复平静,他不死,即便你们交出我,田家也难保全。
杀了他,清除齐地多数咸阳来客,再献上活着的我。
后续如何周旋,你不会太愚钝吧?
田儋面色变幻不定。
若献上死去的甘罗,张罗仍不会放过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