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罗摊手,“但敢来犯者,唯死而已。”
环顾四周又道:“左相,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李斯颔首:“上卿请便。”
二人各自离去。
张罗重返邯郸城内。
先巡视了郡中粮仓与农桑之事。
又查验了五谷薯蓣之外的作物栽种。
可惜相较李由治下的三川郡,邯郸培植的品类实在寥寥。
禽舍内鸡鸭囚于栅栏。
猪圈毗邻而建。
见此情形,张罗以袖掩鼻。
对邯郸郡守沉声道:
“养殖之道,何不请教三川郡守李由?纵是修书咸阳询问本官又何妨?”
“禽畜疫病不可不防,豕群亦是同理。”
“既有培育菌菇的资材,为何迟迟不动?”
郡守额沁冷汗:“禀上卿已有筹划。”
“只是未决该由官府操办,抑或交付商民经营。”
张罗目光如刃:“若交商贾,需拿捏分寸。”
“莫要被其反客为主。”
“下官明白明白。”
郡守躬身长揖。
张罗拂袖而去。胡萝卜与白萝卜皆有益处,既可充饥又有药用,除主粮外当鼓励百姓多种。
邯郸郡守略显诧异。上卿,这胡萝卜不是您先前从咸阳分发的种子吗?至于白萝卜
张罗闻言微怔,就是莱菔。
白萝卜别名众多,莱菔、秦菘皆为其名。
诗经中采葑采菲菲便指此物。原来如此。邯郸郡守恍然大悟,难怪看着如此相似。
不过白萝卜确实通俗易懂。
张罗未多言,转身离去。
这些地方官员见识有限,日后或该安排他们去关中观摩农事。
行至半途,忽遇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宦官韩谈。见过上卿。
又见面了。
你竟也随驾出巡?
臣为宦者令,理当随侍。韩谈恭敬作答。
张罗心知这不过是表面说辞,更深层的身份才是关键。何事拦路?
禀上卿,是关于武臣、韩广的调查。
有眉目了?
尚无实证。
只知其与赵氏赵歇有所往来,接管过几间铺子。
赵歇可有异状?
此人极为低调,陛下都未对其设防。
自圣驾入赵地,更严令族人不得妄动。
知道了。张罗略感失望,武臣等人不必再报。
韩谈略显迟疑——这分明是始皇的旨意。那有进展再来禀报。
待韩谈远去,张罗忽有所悟。
史载诛杀赵高者正是名为韩谈,而子婴此人如今却鲜少提及
看来黑冰台的主事者,已不言自明。
长安君成蟜的儿子子婴,竟被始皇帝委以重任,执掌黑冰台。
消息若传开,必遭激烈反对,
嬴氏宗族定难接受。
当年胡亥屠尽手足,却唯独留下子婴。
蒙恬、蒙毅临刑前,
子婴曾劝胡亥收手,虽未被采纳,却未受牵连。
韩谈忽觉背后有人注视,转身望去,
正对上张罗的目光。
张罗嘴角微扬,转身隐入街巷。
韩谈蹙眉,心下茫然。
邯郸城内,赵宫旧址新建的行宫中,
始皇帝已驻跸于此。回来了?”
宵凤打量着他。为何这般看我?”
张罗不解。
宵凤轻笑:“你讥讽荆轲与燕丹的话,如今已传遍四方。”
“莫非有意为之?”
张罗摇头:“你还惦记公主的梦?”
宵凤拂尘一扫,“原本不信,如今倒觉得有些蹊跷。”
“来便来,何惧之有?”
张罗瞥见侍女端来食盒,
径自入内用膳。
宵凤却朝另一方向离去。
张罗望其背影,又瞧了瞧案上菜肴:
“不进食?”
宵凤侧首浅叹:“待饥肠更甚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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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以西,林间猎户茅舍。
轰!
高渐离一掌劈断木案:
“张罗狗贼,安敢辱我墨家巨子与荆大哥!”
鲁大师劝道:“小高,息怒。”
秦念默然,眼角隐有忧色。
高渐离指节发白,杀意翻涌,
却终是强压下来。大不了……以命抵命!”
鲁大师急阻:“不可!”
秦念亦劝:“此或正是他的激将法。”
众墨者纷纷附和。
旁侧张敖忽嗤笑:“田光至今音讯全无,莫非当真无颜见人?”
“住口!”
高渐离怒目而视。
张良抬手制止争端,沉声道:
“燕丹已押往巨鹿,下一步便是易水。”
“然嬴政仍驻邯郸……这般从容,显有后手。”
“无论刺杀或劫囚,皆在其算计中。”
张敖不耐:“到底如何行事?嬴政巡行在外,正是良机!”
张良眉峰紧锁,举棋不定。
倏尔,一名墨者疾奔入内:
“燕地密信!”
高渐离展信一观,骤然变色:“怎会如此?!”
高渐离缓缓展开手中的信纸。田光现身了,还有燕国旧将臧荼。
他们在燕地联系上了墨家 和伏胜。
现在,他们想与我们联手营救巨子。
甚至可以设局引张罗、李斯入瓮,然后除掉他们。
张敖猛地击掌。太好了!
他们人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汇合!
在距离易水两百余里的蓟城。
这座曾经的燕国都城依旧矗立。
城中某座宅邸内。
臧荼带着几名墨者走了进来。田光,你总是不停变换藏身之处,连我都要找你好几天。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一个方脸阔目的男子迎了出来。
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几位墨者见到来人,顿时露出欣喜之色。果然是燕国第一豪侠田光先生!
臧荼不满地冷哼一声:现在能相信我了吧?
田光微微叹气:确实是我。
这次,我也想尽力营救丹。
太好了。墨者喜形于色,我们来之前已经送出了消息,高统领他们应该收到了。
臧荼转头看向田光。不过你原先不是在代郡吗?怎么突然来蓟城了?
难道说嬴政要对太子丹下 了?
田光沉重地点头。丹已经被押往巨鹿,很快就会到易水。
但是
但是什么?臧荼直接追问。
他素来不喜这般故弄玄虚。
田光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但嬴政现在人在邯郸,明显是要与丹避而不见。
如此一来,我们始终被他牵着鼻子走。
臧荼脸色一沉,那你打算怎么办?袖手旁观?
这可是燕室最后一点血脉了。
自然不会坐视!田光咬牙道,但我还要再杀一人,为此甚至不惜放过嬴政,这可能会增加风险。
张罗!
为何突然对他如此憎恨?臧荼大惑不解。
先前田光还对张罗颇为欣赏。
田光握紧拳头。秦灭燕丹怨正深,古来豪客尽沾襟。
荆卿不了真闲事,辜负田光一片心。
如今外界流言四起。
说我田光是因为荆轲失手,心怀不满才隐居避世。
我岂能容忍荆轲挚友被张贼如此污蔑!
臧荼颔首:我帮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瞥见身旁的墨者面露难色。怎么,你们有异议?
这个墨者踌躇道,实不相瞒,为救巨子,高统领曾向墨家承诺只除嬴政、只救巨子。
其他人,一概不伤。
田光与臧荼同时变色。哼,迂腐!臧荼厉声呵斥。
田光语气转冷:无妨,你们墨家有你们的规矩,我田光自有主张。
你们不能做的事,我来做!
墨者摇头:此事我们无权定夺,请田光先生与高统领商议吧。
“高渐离他们现在何处?”
臧荼愈发感到这些墨者令人烦躁,连儒家那些迂腐之人都没他们这般别扭。
田光抬手示意。不必亲自去找他们,只需将计划告知即可,待到营救太子丹时再会合。”
“若无法同时行动,我们双方可各自行事,一方营救太子丹,另一方负责监视嬴政与张罗,伺机诛杀!”
几位墨者闻言,恭敬行礼。敢问田光先生,具体该如何安排?”
田光略作沉吟。你们应当能联络到高渐离那边吧?”
“有你们出面,更容易取信于人。”
“可以。”
墨者点头应允。甚好。”
田光压低声音,“记住这几个名字——武臣、韩广、韩终、侯公,告知高渐离,他自会明白。”
臧荼突然出声打断:“不可冒险。”
“我们有所准备,嬴政必然也设下防备。
他将自己与太子丹分开安置,又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最佳策略是集中力量专攻一处:要么先杀嬴政,要么先救太子丹。
否则必败无疑。”
田光虽是江湖豪杰,却深知臧荼作为将领的谋略——这位曾在燕国未得重用的将军,实则胸有韬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