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们得先帮我封存好这里,把我挖出的头骨和所有竹简一并带上。”
一旁的墨者抱臂观看,面带戏谑,想瞧瞧这些秦官如何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内史府的人立刻应允,廷尉府的人也迅速行动。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伏胜的物品便被整理完毕。
登上马车后,伏胜掀开车帘,望着沿途景色感叹:“这段时间,获益良多啊。”
他转头询问车内的内史府官员——此人正是张罗特意派来,对近况了如指掌。
听罢对方叙述,伏胜轻叹一声:“子房……唉!”
臧荼等人被捕,一些墨者也供出了诸多内情,张良的名字自然未能幸免。
如今他已是通缉之身,名声更是急转直下——因他在袭击之初便独自逃离,坊间对他的评价与昔日的秦舞阳相差无几。
上次在齐地相见时,两人已有分歧。
那时张良尚能自由行动,此后却只能躲躲藏藏,连累祖上五世相韩的清誉。张上卿仍在赵地吗?”
伏胜问道。
内史府的人估算片刻:“应当还在,我们或能赶上陛下的车驾。”
伏胜点头,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如今内史府的平准令,已是张苍了。
前平准令伏胜准备返回博士馆,这正合他心意。
他本就只适合做学问,更何况现在有了新的研究对象。
伏胜突然注意到街上的胡人,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这些胡人怎敢在大秦境内随意行走?
身旁的人解释道:是东胡各部首领。
原本陛下要在右北平接见,后来取消行程,改让他们前往咸阳。
伏胜疑惑道:陛下不是就在广阳郡附近?让他们去广阳或巨鹿觐见岂不更方便?
这就不得而知了。
陛下与朝中大臣自有考量。旁人说。
伏胜笑笑:也是,这些事我不太懂。
与此同时在巨鹿东武城,嬴政在返程途中特意驻足视察。
这一停便发现了不少问题,查获数名 。
这些官吏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折返,措手不及下被当场抓获。
嬴政怒拍案几:区区东武城就有这么多蛀虫,整个大秦还不知藏了多少!左丞相,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
李斯立即请罪:臣监管不力,甘愿受罚。
今后御史台举荐的官员若出事,连坐问责!嬴政厉声道。
一旁的张罗沉默不语,暗自庆幸内史府不必担此重责。
嬴政继续吩咐:返程路线不变,朕要看看还有多少欺上瞒下之事。接着转向顿弱询问:东胡使者到何处了?
顿弱回禀:后日可至巨鹿。
陛下是否在此接见?
仍在咸阳。嬴政指示,趁他们滞留期间,你与张卿要多加关注东胡局势。这是要拖延时间,等使者返回时东胡早已生变。
张罗与顿弱一同领命。
议事后众人散去,张罗返回临时住所。
张罗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此人面容陌生,从未谋面。
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
那人见到张罗,主动拱手行礼。子婴见过张上卿。”
子婴?
张罗心头微动。
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他。见过子婴公子。”
子婴浅笑,“不敢受上卿之礼。”
两人寒暄两句便各自离去。
走了几步,子婴身后有人低声问道:
“校尉,今日是特意来见张上卿的?”
子婴既未完全承认,也未否认。若要避开,并非难事。”
“不过无妨,他不知我真实身份。”
“走吧,陛下还等着。”
他未说出口的是——
张罗对他出现在此,竟毫无意外之色。
另一边,张罗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
只见子婴已踏入皇帝行宫。
他目光微沉。
这几日胡亥似乎有所动作。
张罗暗中调查,却未查出端倪。
但他谨慎地避开了嬴政的亲信——
侍卫、军队、宦官、宫女,一概未碰。
或许黑冰台能查到些什么。
可涉及皇子之事,即便只是胡亥——
也太过敏感。
权衡片刻,张罗暂且搁置此事。
日后能否再见子婴,尚未可知。
今日相遇,似非偶然。
这位黑冰台统领行事,恐怕另有深意。你总算回来了。”
宵凤轻挥拂尘。
张罗淡然一笑,“面见陛下,能有何险?”
“莫非你又惦记着用膳?”
宵凤未答,目光转向内室。
张罗会意,“有客?”
宵凤点头,“咸阳来人,等候多时。”
咸阳?
张罗笑意顿敛。
————————————
帐内,两名内史府官吏正坐立不安。
见张罗入内,连忙起身行礼。参见上卿。”
张罗挥手示意,径直入座。
案头堆着十余份待批文书——
较之咸阳时已算清闲。
他抬眼看向二人,“何事?”
“观二位神色,似有惶然?”
两人对视迟疑,终由右侧之人禀告:
“上卿…咸阳玉米田,遭马蹄损毁五分之一。”
话音方落,空气骤然凝固。
无形威压弥漫帐中。
两名官吏顿时冷汗涔涔。
张罗目光骤然转冷:“玉米是如何被马蹄踏毁的?”
这些玉米他本打算等成熟后分发至各郡县作为良种。启禀上卿。”
右侧官员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乌孙储君在咸阳郊外纵马驰骋,起初不知途经玉米地,察觉后即刻离去。”
“他声称愿意作出赔偿。”
“赔偿?”
张罗嘴角泛起冷笑。拿什么来赔?”
“损毁耕地、糟蹋粮食在大秦本属重罪,何况这还是内史府专用于培育的良田。”
内史府属官面露难色。
他深知张罗对新作物的重视程度,
更明白这片田地凝聚着对方多少心血。右丞相冯去疾念其初犯,又是外国质子,建议从轻发落。”
“但因涉及内史府官田,更是上卿培育玉米的要地。”
“故而需即刻向上卿禀明缘由。”
据称乌孙质子因心绪烦闷,
才出城纵马宣泄,
不料酿成此祸。
听完陈述,张罗鼻腔里哼出寒意。
这个乌孙质子素来行事乖张,
如今竟敢动到内史府头上。
其在咸阳的种种作为,
早被视作跳梁小丑,
想必其人也隐约察觉,
只是暂需隐忍罢了。通知我有何用处?”
“莫非因他是异国储君便可法外施恩?荒唐!”
“今日若宽恕乌孙储君,他国质子岂不群起效尤?”
“依律该当何罪,便处何等刑罚。”
“务必要严明典刑!”
“人犯可已收监?”
面对连番诘问,
内史府官员不觉拭去额角冷汗:
“回上卿,现已羁押于廷尉府大牢。”
“蒙毅廷尉拟依法定罪。”
张罗神色稍霁。
蒙毅素来刚正不阿,
当年赵高犯法,
亦坚持依 死,
终是始皇特赦才得免。陛下可知此事?”
“已禀明圣听。”
张罗微微颔首。
冯去疾身为右相,
顾虑自然繁复。我即将返京,届时再与乌孙细细清算。”
“但刑罚绝不姑息!若乌孙不服——”
他眼中锋芒骤现,
“不妨让他们试试!”
那被毁的五分之一的玉米地,
岂能轻纵?
纵使不动大军,
他亦有手段令乌孙进退维谷。
况且大秦铁骑,
正缺块试刀之石。属下明白。”
阶下二人如释重负。另有二事禀告:”
“李兆、郑国五日后返京;”
“玻璃常价已降半数,唯精制器皿除外。”
“平准令张苍抢在商贾察觉前主动调价,”
“对外宣称简易玻璃烧制工艺大有精进。”
张罗淡然应允。
自玻璃罐头盛行,
大规模生产必致此果。
好在另有财源,
玻璃减利倒也无妨。
张罗对李兆和郑国归来一事颇为关注。他们是否已勘查完黄河?还是回来暂作休整?”
“禀上卿,应当是完成了黄河勘察。”
张罗略一沉吟。
看来返回咸阳的时机正好。太尉府可有对百越备战?”
“目前罐头产量如何?”
提及此,右侧之人看向左侧同僚。
后者立即回禀:“启禀上卿,臣离咸阳时,库存罐头已足够八万大军半月所需,品类涵盖水果与肉食。”
张罗指尖轻叩案面。务必严控生产流程与品质,不得有误。”
供应南征物资将是返咸阳后的要务。
不知百越如今情势如何。
近日已有香料自百越、交趾流入,若战事骤起,通路或将中断。
届时西域被压低的香料价格恐有波动,须提前筹谋。
思忖片刻,张罗对内史府二人道:“随我一同返京。”
“遵命。”
二人退下后,他执笔批阅文书,不久又陷入沉思,连宵凤三人入内都未察觉。
宵凤低声道:“如此警觉性,无怪公主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