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后来各厂纷纷建起自己的机修车间,不少老师傅也被调回原单位,
机修厂就这样渐渐没落了。
为了给工人们谋福利,他尝试过各种门路。
偏偏机修厂走下坡路时,正赶上最艰难的三年时期。
那时家家户户余粮紧缺,自家糊口都困难,哪还有余力支援机修厂。
如今总厂要求下属各厂后勤部门互通有无,
虽然机修厂已经拿不出什么像样物资,但郝科长认定这是个转机——他打算先诉苦示弱,再寻找机会让机修厂被合并。
这算是退休前给工人们最后的交代。
“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李厂长训斥道:“现在有林主任在背后支持,当务之急是找一台小型拖拉机发动机。
若是能找到林主任说的那种单人能抬动的型号更好,我们先仿制出来。
厂里老师傅不少,虽然年纪大了,但敲打个机器还不成问题。”
“可是厂长,就算真造出小拖拉机,咱们厂也生产不了多少啊?”
郝科长仍觉得这事费力不讨好。
“郝世军,少在这儿动摇军心!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你也不想想,就算要被合并,手里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吧?咱们厂有什么?就几台老掉牙的机器,一群快退休的老工人?”
李厂长直接喊出郝科长的全名。
郝世军这才恍然大悟,朝着厂长竖起大拇指:“厂长,还是您高明,我服了。”
“行了,这事多上心。
等林主任的物资到了,全厂聚个餐,把这事跟工人们说说,就当开动员会。”
见意见统一了,李厂长笑呵呵地吩咐道。
行驶的吉普车上,坐在副驾的刘佳问道:“主任,您说的小拖拉机,咱们厂自己不能做么?”
“能做,但没必要。”
“为什么呀?厂里这么多技术员,要是能造出来,不就能像脱粒机那样成为厂里的新产品吗?”
林建国微微摇头道:“厂里的脱粒机你可以去看看,性能确实不太理想。”
轧钢厂规模太大,不可能放弃主营业务去专注生产脱粒机。
即便杨怀民被派往汴京收割机厂学习了三个月,那里的工程师也倾囊相授。
杨怀民同样认真钻研了三个月。
但成效依然有限。
如今轧钢厂制造的脱粒机依旧未能摆脱笨重粗糙的缺点。
唯一的优势是动力强劲,首批三百台早已完成生产。
但存在一个问题——缺乏足够数量的发动机和电动机配套。
机器造好了却缺少动力源,这确实令人遗憾。
幸好林建国及时发现问题,叫停了后续生产。
若按轧钢厂的产能,完全能快速量产数千台。
届时必将造成严重的资源浪费。
虽然亏损由总厂承担,但最终这些积压产品只能堆放在轧钢厂的仓库里。
因此林建国更看好机修厂这类小型工厂。
此次机修厂考察令他十分满意。
这家工厂堪称小而精的典范。
员工虽不足五百人,但多为技术工人。
林建国并不奢望凭空创造新机器。
他需要的不是设计师,而是能够仿制并改良现有设备的技术力量。
在这方面,机修厂非常合适。
小厂自有小厂的优势。
规模小意味着层级简单,更易于管理。
作为独立经营的小型工厂,既享有自主权又具备灵活度。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其实选择机修厂对林建国而言也是无奈之举。
来自后世的他知识面广而不精,并非专项技术专家。
在科研领域几乎帮不上忙。
学生时代掌握的理科知识早已遗忘殆尽。
就像在农业大学进修时,与几位教授交流后他意识到自己连民间科学爱好者都不如——至少他们还能提出些陌生概念。
但这并非否定林建国知识体系的价值。
恰恰相反,他的见解总能给学者们开辟新的研究方向。
至于这条路该如何修建,林建国依旧无能为力。
这让他感到十分烦恼。
并且,受制于这个时代的环境和条件,许多事情林建国也不敢做得太过出格。
连续的挫折,几乎将他年前的那份雄心壮志消磨殆尽。
今天来到机修厂,其实也差不多是一时兴起。
机修厂的事若能成功,当然最好;若不成,就当是支援他们了。
其实想想,以后四九城满大街手扶拖拉机“突突”
的声音,应该也挺有趣的。
当然,这也只是林建国自己想想罢了。
想到这里,林建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主任,什么事这么高兴?”
刘佳好奇地问。
林建国没回答,只是说道:“这事你多留意,回头我去找杨怀民,请他画个草图,你送去机修厂那边。”
“好的。”
刘佳应了下来。
虽然她仍不明白林建国为何重视机修厂,但自从认识他以来,也清楚林建国做事从不无的放矢,因此并未质疑。
轧钢厂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林建国认出那是孙越的车。
估计是孙越来找他,门卫打了电话,得知林建国不在,就没让孙越进去。
林建国把车停在孙越的车旁,按了按喇叭。
旁边吉普车的车窗摇下,露出孙越的脸。
“去办公室?”
林建国问了一句。
轧钢厂大门已被门卫打开,林建国先开进去,孙越随后跟上。
停好车,林建国示意刘佳先回办公室。
“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林建国走到孙越车窗边问道。
林建国仍不习惯这个年代的沟通方式,有时一点小事都得跑一趟。
要是在以后,有手机的话,一个电话或一条信息就能解决。
“尤凤霞来找你了?”
孙越见林建国过来,没下车,直接问道。
林建国点点头:“前天晚上,她来四合院门口堵我,搞得我一头雾水。”
“尤溪让我带句话给你,说别理她。”
孙越看着林建国,语气有些不满。
林建国摸了摸鼻子:“就这事?”
“那你还想怎样?”
孙越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就为这么一句话,我一大早就赶来找你。
在你们厂门口还等了好半天。”
林建国笑着解释道:“你来得不巧,我正好那会儿出门了。”
简单解释了几句后,林建国问道:“尤溪还好吗?”
“好不好,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孙越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俩要是有心,就干脆在一起,谁能拦着你们?要是没那个意思,这一个问一个躲的,不别扭吗?”
林建国叹了口气:“还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自以为是想太多。
我年底要订婚了。”
孙越沉默片刻,说道:“要订婚也好,省得他们总惦记。”
他口中的“他们”
,指的是他舅妈那两姐妹。
“我舅舅的调令已经下来了,这次是调去南方担任小军区第二主官。”
孙越提到了尤溪父亲的调动。
林建国没有接话。
孙越说这话,主要是告诉林建国,尤家这一系正逐渐淡出四九城。
对于这样的调动,林建国知道自己没有发言的资格。
“嗯,朋友一场,能帮的忙我还是会帮的。”
林建国再次表态,算是让孙越安心。
孙越没进林建国办公室坐,这次来,就是替尤溪传话的。
看着吉普车远去,林建国摇了摇头。
要不是孙越今天特地跑这一趟,他还真没意识到尤家背后的水有这么深。
孙越专程来传口信,再加上之前尤凤霞莫名上门,林建国总觉得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明白。
走进大楼,林建国在楼道里看见了刘海中,这才想起前不久周爱国提交过一份关于刘海中减刑的文件。
看来批复已经下来了,监狱那边的办事效率还挺高。
“刘师傅,找我有事?”
林建国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刘海中。
“那个……我是来谢谢林主任的。”
刘海中说道。
这一年多的服刑经历让他印象深刻,他算运气好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轧钢厂服刑,而能留在厂里服刑,和林建国的同意有很大关系——刘海中刚开始服刑时,林建国正担任治安科科长。
“就这事儿?刘师傅,出去之后好好工作,挣钱养家,就是你对厂领导最好的回报了。”
“对了,你的工资暂定三十三块,这个没意见吧?”
林建国想起当初对刘海中的处理决定。
刘海中是六级锻工,轧钢厂正缺这样的高级技工,就破例保留了他的编制。
服刑期间,刘海中是没有工资的。
刑满释放后,按一级锻工标准,拿三十三块钱。
“林主任,我没意见,一点意见都没有。”
刘海中连连点头,态度恭敬。
“那行,刘师傅,没别的事你就去工作吧。”
林建国没什么和刘海中多聊的,两人之间气氛沉闷,互相都不想多待。
刘海中其实也不愿意来,是锻工车间的工友提醒他,最好去林建国那里认个错。
他一想,觉得有道理,就硬着头皮来了。
主要是刘海中现在真的服了。
林建国从外地来,最初连工作都没有的小伙子,如今成了十三级干部。
刘海中是亲眼看着林建国一步步上来的。
甚至,他自己还在这过程中当了回垫脚石。
现在,刘海中连争强好胜的那点心思都没了。
因为有坐牢的经历,他已经彻底断了当官的念头。
没了往上爬的心思,看事情反而通透了不少。
再加上大儿子之前闹的那一出,刘海中的脾气确实改了很多。
至少,不像以前那么暴躁了。
刘海中是倒退着走出林建国办公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