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这个曾经像征着大唐储君之位,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如今却显得异常冷清。
朱红色的宫门紧闭着,门口没有了往日里侍卫林立的景象,只有几个面生的幽州士卒,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冰冷的长槊。宫墙之内,更是听不到半点人声,连鸟雀似乎都嫌弃此处的死寂,不愿在此停留。
裴行俨带着一千铁骑,抵达东宫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破败的景象。
“吁——”
他一勒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千名铁骑,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响动。
“将军,就是这里了。”一名副将催马上前,低声说道。
裴行俨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块悬挂在宫门之上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东宫”牌匾。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王爷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王爷为什么要让他来东宫?
东宫里有什么?
太子李瑛,不是早就被王爷,连同那个废帝李隆基一起,给圈禁起来了吗?一个已经被废掉的太子,还有什么值得王爷如此重视的?
裴行俨想不明白。
他是个粗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远不如王爷和袁天罡那些人多。他只知道,王爷让他做的事,他照做就行了。
“开门!”裴行俨对着那几个守门的幽州士卒,大喝一声。
那几个士卒,显然是认识裴行俨的。他们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体,其中一个,小跑着上前,拉开了宫门上的门闩。
“吱呀——”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宫门里,扑面而来。
裴行俨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被遗弃了许久的尸体。
“你们几个,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裴行俨对着身后的士卒,下达了命令。
“是!”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了副将,然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东宫。
东宫很大。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该有的,一样都不少。甚至,比一般的王府,还要气派得多。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摆设。
庭院里,杂草丛生。水池里,漂浮着枯黄的落叶。廊柱上的油漆,也已经斑驳脱落。
整个东宫,就象一个,被遗弃了多年的鬼宅。
裴行俨,一边走,一边警剔地,打量着四周。他能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穿过前庭,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了一座宫殿前。
殿门,是开着的。
裴行俨,站在殿门口,往里望去。
殿内,光线很暗。
一个穿着太子常服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殿中央的一张草席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煮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丝不苟。仿佛,这世间,除了他手中的这壶茶,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分心。
他,就是被废的太子,李瑛。
裴行俨,看着他。
李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煮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形魁悟,煞气冲天的身影时,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或者恐惧。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裴将军,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象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裴行俨,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到这位废太子时的情景。
他可能,会象他那个爹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也可能,会象太平公主一样,歇斯底里地咒骂。
甚至,可能会,象个疯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平静。
太不正常了。
一个,刚刚经历过,国破家亡,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平静?
“你……认识我?”裴行俨,皱着眉,走进了大殿。
“呵呵,”李瑛笑了笑,他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茶杯之中,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右龙武大将军,琅琊王麾下第一猛将,裴行俨。在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将一杯茶,推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将军,远道而来,请用一杯薄茶,解解乏吧。”
裴行俨,看着那杯茶。
茶水,清澈透亮,热气袅袅。
但他,却没有去碰。
“王爷,让我来找一样东西。”裴行俨开门见山,他不喜欢,跟人绕圈子。
“找东西?”李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知道。”
他放下了茶杯,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用纯金打造的,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而令牌的背面,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天枢”。
裴行俨,看到这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不知道,这块令牌,代表着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块令牌,绝非凡物!
那上面,似乎,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
“这是,你要找的东西。”李瑛将令牌,放在了桌案上,推向了裴行俨。
“王爷,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感慨。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裴行俨,没有去拿那块令牌。他盯着李瑛,沉声问道。
李瑛,看着他,反问道:“裴将军,你觉得,这天下,除了明面上的十六卫,和不良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力量?”
裴行俨,眉头一皱。
他不懂,李瑛为什么,这么问。
“这块令牌,”李瑛,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它,可以调动,一股,隐藏在黑暗中,足以,颠复整个大唐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属于皇帝,不属于朝廷,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
“它,只听命于,这块令牌。”
“它的名字,就叫做,‘天枢’。”
“天枢……”
裴行俨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颠复整个大唐的力量?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句话!
他跟着王爷南征北战,自以为对这个大唐的军事力量,已经了如指掌。十六卫,各路节度使的边军,还有那些世家门阀豢养的私兵部曲。
这些,就是大唐所有的武装力量。
可现在,这个被废掉的太子,却告诉他,在这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名为“天枢”的神秘组织?
而且,这个组织的力量,足以颠复大唐?
这怎么可能!
“你在骗我。”裴行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相信。
如果真有这么一股力量,那它在哪里?为什么,在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长安之变中,它没有出现?
“我有没有骗你,你把这块令牌,拿回去,交给王爷,自然就知道了。”李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笑容。
他似乎,一点都不怕裴行俨会一刀杀了他。
“王爷,既然让你来,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裴行俨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爷在临行前,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或许,王爷真的知道。
这个世界上,好象,就没有王爷不知道的事情。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裴行俨,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落在一个废太子的手里?
“因为它,本就是,属于东宫的。”李瑛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属于东宫?”
“没错。”李瑛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象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个秘密,只有,历代的皇帝,和太子,才知道。”
“‘天枢’,是太宗皇帝,当年,秘密创建的。”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大唐的江山,落入外姓,或者,不肖子孙之手。”
“它,就象一把,悬在所有李氏子孙头顶的剑。也是,大唐皇室,最后的,一道保险。”
“按照规矩,这块令牌,会在太子,被册封的那一天,由皇帝,亲手交给他。然后,在太子,登基之后,再传给下一任太子。代代相传,永不间断。”
裴行俨,听得心神剧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爷要让他来东宫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瑛会如此平静了。
他手里,握着这样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那你为什么……”裴行俨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在你爹,要废掉你的时候,你不用它?”
如果,李瑛当时,动用了“天枢”的力量。
那长安城里,到底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听到这个问题,李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为什么不用?”
他摇了摇头。
“因为,我爹,从一开始,就没给过我。”
“什么?”裴行毋,再次愣住了。
“我当了十几年的太子,从始至终,我那个爹,都没有,把这块令牌,交给我。”
李瑛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
“他,不信任我。”
“或者说,他谁都不信任。他只信任,他自己。”
“他宁愿,把这块像征着大唐命脉的令牌,藏在东宫的某个角落里,让它蒙尘。也不愿意,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他怕。他怕我,会用这股力量,去对付他,去抢他的皇位。”
“呵呵……可笑吗?”
“他自己,是通过什么手段,登上皇位的,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防着所有人,防着他的兄弟,防着他的儿子,防着太平,也防着……琅琊王叔。”
裴行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皇家的秘辛,也是,皇家的悲哀。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为了那张椅子,所谓的亲情,变得一文不值。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它的?”
“我找了它,十年。”李瑛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从我被册封为太子的那天起,我就在找它。我翻遍了东宫的每一寸土地,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太宗皇帝的卷宗。”
“终于,在三天前,也就是,琅琊王叔,入主长安的那天晚上,我找到了它。”
“就在,我身下这块地砖的下面。”
他指了指,自己跪坐的草席。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当我找到它,握住它的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
“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爹,错了。大错特错。”
“他以为,握住了这块令牌,就握住了天下。他以为,把权力,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就能,千秋万代。”
“可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复舟。”
“真正能,决定这天下归属的,从来都不是,一块令牌,或者,一支军队。”
“是人心。”
“琅琊王叔,赢了。不是因为,他有三十万铁骑。而是因为,他有,幽州百万百姓的人心。”
“而我爹,他早就,把人心,丢光了。”
裴行俨,看着眼前的李瑛。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可怕。
不是因为,他手里的那块令牌。
而是因为,他的这份,清醒。
他能,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还能,如此清淅地,看透事情的本质。
这样的人,如果,他想做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这东西,交给我?”裴行俨,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明明可以,用它,来做很多事。”
“比如,为自己报仇。比如,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李瑛,闻言,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就象,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我?”
“裴将军,你觉得,就凭我,能驾驭得了,这股力量吗?”
“你觉得,我,比得上,琅auh王叔吗?”
他摇了摇头。
“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野心。”
“这个天下,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让它,更乱了。”
“把它,交给王叔吧。”
“或许,只有,在王叔的手里,它,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
“去守护,而不是,去毁灭。”
裴行俨,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终,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块,“天枢”令。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你,想要什么?”裴行俨问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我?”李瑛,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