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夜市喧嚣的浪潮缓缓退去。
李荀陪着苏禾，沿着回宿舍的路慢慢走着。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夏夜的虫鸣和彼此的脚步声。
刚才苏禾提及的家庭情况，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多了一丝共鸣。
沉默了片刻，李荀望着前方昏黄的光晕，也以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开启了一段他很少对外人言说的往事。
“我妈叫夏棠，夏天的夏，海棠的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身影，“老李说，她是个特别温柔的人，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苏禾侧头看着他，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她总是一宿一宿地抱着我，后来我大了，身体好了，她却病了。”
李荀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能听出里面的悲伤，“很重的病，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老李我爸，他是医生，还是科室主任，他认识很多专家，想尽了所有办法，用了最好的药。”
李荀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但有时候，医学就是有极限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最爱的人，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在他面前停止呼吸。”
“那时候，老李就跪在病床前，抓着我妈的手发誓，说他这辈子就守着我这个儿子过了，不会再娶。”
李荀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每年，我妈的生日，忌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甚至情人节只要是个能想到的节日，他都会买一束她最喜欢的百合，去碑前坐上好一会儿，跟她说话。”
“老李的工资不低，长得也还行，这些年不少亲戚朋友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
李荀模仿著父亲那带着点豁达又执拗的语气，“我这心里啊，就只装得下小棠了，就算她现在只剩下一块碑，那也还是她。”
李荀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
他习惯了用插科打诨来面对世界，很少如此直白地剖白内心。
但不知为何，对着苏禾，这些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转过头，想看看苏禾的反应，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氤氲著水汽的眸子里。
月光和路灯的光线交织，清晰地照出苏禾脸上无声滑落的泪痕。
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那不断涌出的眼泪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家人虽然忙碌但至少团圆，而李荀却早早失去了母爱，父亲也沉浸在永恒的怀念里。
那种刻骨的遗憾与深情，让她心口堵得发慌。
看到她的眼泪，李荀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讲述会让苏禾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那清冷的脸上难得一见的脆弱，让他心里某处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手，用指腹笨拙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湿润的皮肤，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同时僵了一下。
李荀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眼神飘忽，语无伦次地找补。
“那个哭什么，都都过去很久了。老李现在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别”
苏禾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剩下的眼泪，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闷闷地说。
“谁谁哭了，是风大，沙子迷眼睛了！”
这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强词夺理，瞬间将刚才那点悲伤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李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
“嗯嗯，对，今晚风是挺大的。”
苏禾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嘴里嘟囔著：“快走啦，宿舍要关门了！”
李荀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禾停下脚步，转过身，夜色中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李荀点点头。
苏禾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李荀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啥，陈年旧事了，你快上去吧。”
苏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李荀站在楼下，直到看见她宿舍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格外温暖。
苏禾回到506宿舍，棠梨正叽叽喳喳地跟林浅浅聊天，徐小雅则在安静地看书。
看到她回来，棠梨立刻招呼：“苏苏回来啦，咦？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事。”苏禾垂下眼睫，走向自己的书桌，“外面风大，迷眼睛了。”
她坐在椅子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李荀为她擦泪的那一幕，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脸颊。
还有他讲述往事时，那故作平静下深藏的伤痕。
这个表面上玩世不恭，嘴贱又爱口嗨的家伙，内心却藏着那样沉重温柔的往事。
“真是个笨蛋。”
她低声自语，撇了撇嘴。
第二天军训，烈日依旧。
站军姿时，苏禾依旧是最挺拔的那个，引得教官都多看了她几眼。
休息哨声一响，大部分人都瘫软在地，苏禾则习惯性地看向操场入口，果然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荀今天换了个地方乘凉，手里依旧拿着一杯饮料，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禾走过去，这次没抢他的饮料，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李荀主动把饮料递过去，“喏，给你买的，酸梅汤，解暑，话说你今天怎么不抢了？”
苏禾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冰爽，确实舒服。
她瞥了某人一眼：“怕你又说什么美女的口水真甜之类的变态发言。”
李荀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猫哥，往事不堪回首”
这时，旁边方阵似乎有个女生体力不支，晃了两下，被同学扶住了。
教官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苏禾看着那边，忽然眨了眨眼，然后身体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额头，眉头轻蹙，声音也弱了下去：“唔头有点晕”
李荀吓了一跳，以为她真中暑了，连忙凑近，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他靠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以及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苏禾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著一层水光，带着点柔弱看向他，声音细若蚊吟。
“可能是有点你能扶我去旁边阴凉地坐会儿吗？”
李荀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她。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她胳膊的瞬间，他忽然捕捉到了少女即将压不住的嘴角。
电光火石间，李荀想起了昨天她秒变拧不开瓶盖的柔弱小女孩，以及她亲口承认的练过！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紧张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笑意。
李荀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猫哥，演技有进步啊，这病弱美人演得，我差点就信了。怎么，想骗哥背你去医务室，然后半路嘲笑我体力不行？”
苏禾：“！！！”
被拆穿了！
岂可修！
她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随即浮上一抹被看穿的恼意。
那层水光也瞬间消失无踪，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还带着点不服气。
她直起身子，没好气地推开李荀凑近的脸。
“滚蛋，谁要你背！”她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语调，只是耳根有点红。
李荀看着她这变脸速度，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猫哥你就承认吧，你没我聪明。”
苏禾恼羞成怒，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笑屁，酸梅汤拿来！”
“到我手里的琼浆玉露还想拿回去？”
李荀一边嗦一边敏捷地躲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周围休息的同学看着这两人打情骂俏，再次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妈的畜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