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轻松:“哦,没什么,下午去见了个朋友,聊了会儿,又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海上明珠》,挺不错的。”
他轻描淡写,随即补充道,“对了,晚饭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那份。今天辛苦你了,信看得怎么样?”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扫向她手里的纸。
“哦……看了差不多一半了,分类和摘要都写好了,放在你书桌上了。”
秦沐瑶低声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叠纸。和朋友?看电影?还是女……朋友?那香味……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之前帮他处理信件、参与他“事业”的喜悦和亲密感,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效率真高,谢谢你沐瑶,帮大忙了。”李卫民随口道谢,然后掏出一份路上随手买的糕点递给她,说了句“顺手给你买的,拿去吃吧。”
随后便绕过她,走向自己房间,“我还有点事要琢磨,先回屋了。”
“……嗯。”秦沐瑶接过糕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糕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她特意忽略那股淡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气。
打开包装,尝了一口糕点。
嗯,甜丝丝的。
李卫民回到房间,看了眼门口摆得整齐的酒坛和药包,满意地点点头。
把酒坛和药材都收入空间后,看了看信件。
关于回复读者信件的事情,暂时不急。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准备梳理一下关于《牧马人》电影改编的一些思路。
不知是不是下午那场“深入实践”的“情感排练”起了作用,他只觉得精神饱满,思路格外清晰活跃,各种关于人物细节、场景转换、情感爆发的点子层出不穷,下笔如有神助,很快便写满了好几页稿纸。
窗外月色清冷,秦家小院一片宁静。
李卫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充实而充满期待。
而远在千里之外,北上的火车上,气氛就没有那么融洽了。
软卧包厢里,灯光昏暗。
李怀瑾靠窗坐着,却没有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沉入夜色的风景。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段,却忘了弹掉。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的前半生,可谓是波澜壮阔,精彩纷呈。
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亲却在他年少时弃笔从戎,奔赴国难。
他继承父志,学贯中西,最终在时代洪流中,怀着必死的决心,隐姓埋名,成为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为我党立下赫赫功勋,却也背负了无法言说的秘密与孤独。
特殊年代,风雨如晦。
为保全尚在襁褓中的独子,他不得不做出此生最痛的决定,将孩子托付给一位远房亲戚,自己和妻子则被迫下放,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这一别,就是十余年。
这十余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不在担忧,却因身份特殊、形势复杂,始终无法联络,更无法追寻。
如今年近五旬,两鬓已染霜华,好不容易熬到云开雾散,通过隐秘渠道辗转得知儿子可能的下落——在东北漠河一个叫青山大队的地方插队。
虽然来的有些迟,但对他来说,已是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指尖抚过照片上婴儿模糊的小脸,李怀瑾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急切、希冀……近乡情更怯,何况是寻找失散近二十年的骨肉?
他不敢想象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过着怎样的生活。
香烟终于燃尽,烫到了手指。
李怀瑾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进贴身的衣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火车最终在东北边境的一个小站停靠。
李怀瑾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车厢,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他厚重的大衣,让他这个久居南方、后又多在京畿活动的江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举目四望,站台简陋,远处是绵延无尽的、被厚重白雪覆盖的山林和原野,天地间一片萧索肃杀的灰白。这里就是漠河地区,我国最北端的苦寒之地。
他压下心头那股骤然加剧的冰冷和刺痛,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属于“李组长”的沉稳与疏离。
这次,他是以文化组电影组组长的身份过来出差的,目的是为了“调研边疆地区群众文化生活及电影放映情况、为后续题材创作搜集素材”的目的来的。
至于寻找儿子,自然是只能私底下进行。
如今局势尚未完全明朗,多年的特务生涯,使得他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格。
来到县政府,把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一提交,县革委会和文化口的领导自然是诚惶诚恐的前来迎接。
一位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干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伸出双手:“李组长!一路辛苦了!欢迎您到我们漠河来指导工作!我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姓赵,这位是文化局的王局长……”
寒暄过后,一行人坐上了一辆略显陈旧的吉普车。赵主任坚持让李怀瑾坐副驾,自己和王局长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在颠簸不平、积雪被压实的土路上,向着更偏远的山区驶去。
“李组长,您这次下来,可真是对我们边疆文化工作的巨大鼓舞啊!”赵主任在后座,身体前倾,努力让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吱嘎声,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漠河虽然条件艰苦,但群众的革命热情那是非常高涨的!电影放映队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定期下到各个公社、大队放映革命影片,极大地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