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就这么荒诞的结束了。
没有决战,也没有将领单挑。那支号称三十万的后梁大军,还没和主力接战,就自己土崩瓦解,漫山遍野的四散奔逃。
旷野上,到处是被丢弃的兵器、盔甲和破旗。歪倒的辎重车旁,散落着被雨水泡发的军粮。偶尔能看到几具踩踏或自相残杀而死的梁军士兵尸体,他们死前的表情扭曲,满是恐惧。
数万名放下武器的梁军士兵,丢了魂似的,在一队队面无表情的汉军步兵驱赶下,汇集成几股人流,朝着东方几个临时的收容营走去。
这一切,在伙长赵铁牛看来,很不真实。
一天前,他们还是浩浩荡荡讨伐逆贼的大梁王师。一天后,就成了阶下囚。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他们就被打败了。甚至都不能算被打败,是他们自己把自己跑散了。
赵铁牛和他手下那十几个侥幸聚在一起的老禁军,随着人流麻木的走着。他们手里的兵器早就扔了,身上那套还算精良的盔甲也成了累赘,换了几个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发霉干粮饼。
“头儿,咱们……这是要去哪?他们不会……要把咱们都坑杀了吧?”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嘴唇干裂,声音带着哭腔。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的传说,让每个北方士兵都打心底里害怕。
“不知道。”赵铁牛摇了摇头,看着前面那座冒着炊烟的大营,“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很快被带到营地门口。这里井然有序得吓人,和他想象中混乱血腥的战俘营完全不一样。
营地被高大的木栅栏围着,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简易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强弩的汉军哨兵。营门口,几千名和他们一样的降卒正排着几十条长队,慢慢往前挪。没有打骂,也没有喧哗。
几十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坐在桌案后面,胸前别着写有“检籍吏”的木牌。他们面前都放着厚厚的麻纸和炭笔。桌案旁边,还有几个木匠、铁匠打扮的人,正仔细打量着每个通过的降卒。
赵铁牛排的队缓缓向前。他看见排在前面的一个梁军都伯,因为不愿上缴藏在靴子里的几钱碎银,跟检籍吏起了争执。旁边站着的两个汉军甲士二话不说,上前一人一边,反剪着都伯的手臂,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一把冰冷的横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都伯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只知道喊饶命。检籍吏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在手里的麻纸上记了些什么,就摆了摆手。那都伯被放了,但看押他的甲士,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铁牛心里一紧,不敢再有半分侥幸。轮到他时,他老老实实的交出了身上所有零碎,包括那半块没舍得吃的干粮饼。
“姓名,籍贯,军职,入伍几年?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田?会不会手艺?”桌后的检籍吏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指修长,握笔很稳,但眼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却让赵铁牛这个混了十几年的老兵油子也心里发毛。
“赵……赵铁牛。河北邢州人。原后梁左龙虎军第三营伙长。当兵……十三年了。家里……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婆姨,还有五亩薄田。没啥手艺,就会种地。”赵铁牛结结巴巴的回答。
检籍吏飞快的在麻纸上记录,然后从旁边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几个赵铁牛看不懂的符号,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丁字营报道。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和饭。下一个!”
赵铁牛捏着那块冰冷的木牌,浑浑噩噩的走进了营地。营地很大,已经有好几万人。降卒们以百人为一队,被分开看管。地上虽然泥泞,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洒石灰消毒。空气里除了人多的汗臭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腐烂味。
很快,他就找到了丁字营的牌子。一个同样挂着“伙长”牌子的汉军老兵,看了他的木牌,就指着一个空着的草棚说:“住那儿。半个时辰后,去那边排队领饭。”
草棚里已经住了几十个和他一样的降卒,谁也不说话,气氛很沉闷。
半个时辰后,开饭的钟声响起。赵铁牛随着人流去领饭,当他看到大铁锅里那能插进筷子的稠粥,甚至还能看到零星的肉末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狼吞虎咽,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哪怕是当初在禁军,最好的伙食也不过是能吃饱的干粮。
吃完饭,营地的高台上,有检籍吏开始向所有降卒宣讲汉国的政策。
“奉汉王令!你们虽然是降卒,但罪不在兵。王上仁德,不忍心把你们都杀了,特地给你们三条出路,自己选!”
“第一,想回家的!要在这里屯田劳作半年,赎了罪。半年期满,官府发路费和三天干粮,准许回家!凡是拿着我们大汉路引的,沿途州县,都可以在官家驿站领一顿饭、住一晚!”
“第二,想当兵的!只要身家清白,身体结实,没有干过坏事的,可以报名加入我们大汉的新军。一经录用,饷银、抚恤、分田,都和我们大汉的老兵一样!如果家里人愿意南迁,官府会统一安置到湖湘、江西,按新法分田一百亩,落户当老百姓!”
“第三,不想回家,也不想当兵的,可以编入屯垦营!和我们汉国军士一起开荒地,修城墙。官府管吃管住,每月发工钱。攒下的工钱,可以用来买田,或者干满期限后,换路引自己走!”
这三条出路一宣布,整个降卒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没有屠杀,没有虐待,还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力。这和他们想的悲惨下场,完全不一样。尤其是第二条“授田百亩”的承诺,让每个出身农户的士兵都心头一震。
“头儿,这……这是真的?”赵铁牛身边,一个年轻的弟兄声音发颤,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赵铁牛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紧了手里还温着的粥碗。他看着远处高台上那个大声宣讲的年轻吏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荷枪实弹、却没对他们露出一点敌意的汉军士兵。
他在乱世里早就磨硬了的心,在这一刻,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了还在河北老家,守着那五亩薄田,天天盼他回家的老娘和婆姨。
与此同时,洛阳城郊,汉军中军大帐。
另一场审问也在进行。
但这次的对象,地位完全不同。
原后梁副帅韩勍,正平静的坐在一张席子上。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卸下,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他身前放着一壶温酒,两只粗瓷碗。
帐内没有甲士,没有刀斧手。只有那个传闻中的汉国丞相谢允,一身青衫,正亲自为他倒酒。
“韩帅,请。”谢允将一碗酒推到韩勍面前,语气平和。
韩勍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文士。他自嘲的笑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败军之将,哪有资格劳烦汉国丞相亲手倒酒?”他放下酒碗,声音嘶哑,“要杀要剐,随便。老夫带兵一辈子,技不如人,败在你们手上,没什么好说的。只求……给个痛快。”
“韩帅说笑了。”谢允也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我家王上敬重天下英雄,尤其敬重韩帅这样懂兵、爱兵,却可惜跟错了人的大才。”
韩勍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成王败寇。老夫一个阶下囚,算什么大才?谢丞相不必再用话来羞辱我了。”
“不是羞辱,是心里话。”谢允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韩勍面前,深深一揖,“这一仗,如果不是康王朱友贞那种蠢货在里面捣乱,凭韩帅的本事,我大汉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韩帅的失败,不是打仗的错,是败给了国运,败给了君臣。”
这番话让韩勍身体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谢允。
“谢丞相就不想知道,我那几万降卒,现在在哪吗?”谢允好像没在意他的目光,自顾自的说道。
“大概,已经成了一堆白骨了吧。”韩勍的声音很悲凉。这是乱世败军很寻常的下场。
谢允笑了笑,掀开了帅帐的帘子。
一股混着饭香和泥土气的热浪涌了进来。帐外,正是那座收着几万梁军降卒的大营。韩勍看到,无数穿着梁军号服的士兵,正排着队领热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一点点希望。更远处,还有些人围着汉国的吏员大声争论着什么,像是在选择自己的未来。
没有屠杀,没有殴打,甚至没有咒骂。
“这……这不可能!”韩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万降卒,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一座金山。你们……你们养着他们?图什么?”
“图人心。”谢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家王上常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所有人的天下。争天下,争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输赢,而是人心。士兵也是人。他们拿起刀,可能是为了有口饭吃,可能是为了一份功名。但他们放下刀,也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儿子。他们也想活,也想有块能养活家人的地。”
谢允指着那些降卒,又指着帐外那些指挥降卒修筑营寨的汉军屯田兵,缓缓说道:“他们,是我大汉的敌人,也是我大汉的根基。杀了他们,是泄了一时之愤,却丢了天下的人心。留下他们,管他们吃穿,给他们田地,他们就会从拿刀的敌人,变成拿锄头的百姓。以后再打仗,他们就会拿起刀,为了保住自己碗里的饭、家里的田,为我大汉死战。韩帅觉得,这样的军队,和那些为将帅功名、为朝廷私利打仗的军队,哪个更强?”
这番话,让韩勍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呆呆的看着帐外那从未见过的景象,看着那些本该是仇人的士兵,此刻竟在为搭同一个屋棚而一起使劲。他坚持了一辈子的那些关于忠君、战争和胜败的道理,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输了一场仗,是输给了一个新时代。
当晚,汉王刘澈的中军大帐从洛阳西迁到新安,正式设立“西京大都护府”。一场决定整个中原战局的最高军议在这里召开。
“王上,梁军主力已经溃败,主帅韩勍被俘,贼首朱友贞带着几百残兵狼狈的向东逃了。现在汴梁空虚,我军士气正盛!末将请命当先锋,立刻带大军沿洛水东进,直捣汴梁!一仗就能定下大局!”刚打完胜仗,刘金等一众将领,再次提出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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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丞相谢允得到刘澈的眼神示意后,第一个站出来反驳,“朱友珪虽然是个昏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汴梁城高墙厚,还有十多万守军。我军虽然赢了,但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在汴梁城下耗着,一旦拖久了,北方的晋王李存勖趁机南下,我军就会腹背受敌。”
刘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臣以为,最好的办法不是急着攻城,而是……‘养寇’!”
“养寇?”刘金不明白。
“没错。”谢允说道,“王上可以马上下令,从七万降卒里,挑几千名汴梁周边的士兵。给他们好吃好喝,好好安抚。等他们伤好了,再每人发十贯钱、一匹布,放他们回家!”
“什么?!放他们回去?!”帐内众将一片哗然。
“没错。让这几千人,变成几千张嘴,几千个活生生的例子。让他们把虎牢关怎么败的,我们大汉怎么优待俘虏、分田到户的好处,传遍汴梁的每个角落、每座军营。让朱友珪去杀,去压。他杀得越多,人心就丢得越快。他越是压制,这份恐惧就越深。”
“这是攻心。第二,是图利。”谢允走到地图前,指着洛阳周围广袤的平原。
“我军应该以洛阳为根基,收拢周边的流民,学关中的法子,大规模屯田。把缴获的七万降卒,全都编入屯垦兵团,在这里修城池,建堡垒,开荒地。把这几万张吃饭的嘴,变成几万双干活的手!用不了一年,这里就是我大汉逐鹿中原最稳固的据点和粮仓!”
“军事上,就以洛阳为支点,派几支精锐骑兵,沿着黄河南岸不停的骚扰,学我们当年‘疲楚之策’,断他的漕运,烧他的粮草,让他日夜不得安宁,耗光他的士气。等他自己内部乱了,我大军再出击,一举拿下!”
听完这番话,帐内再没人反对。所有人都被这“养寇”、“屯田”、“疲敌”三计合一的构想折服了。
刘澈站起身,慢慢走到帐外。他望着西方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穿过了几百里,落在了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潼关之上。
“军师的计策,很合我意。”他的声音在夜里很平静,却很有力。
“传我王令。这三条计策,就是我大汉未来一年的国策。”
“另外,派人拿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荆南,见高季兴。再派一波人去太原,见晋王李存勖。”
“告诉他们,”刘澈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下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