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关楼内堂。
这里是守将徐安的私人官邸,布置得比寻常军营要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蜀中花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焚着昂贵的苏合香。香气混着酒气和女人的脂粉气,形成一种腐朽的味道。
但此刻,堂内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徐安挥退了所有发抖的侍妾和仆役,亲自引着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汉使,走入内堂。他那张因酒色而浮肿的脸上毫无血色,双腿发软,短短几十步路,就好像耗尽了他的力气。
一进内堂,赵致远没看那些奢华的陈设,不紧不慢的找了个主位旁的位置坐下,神态自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身后,那个叫李敢的护卫长抱刀站着,目光冷冽的扫过堂内,让徐安那些懒散惯了的亲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赵大人……”徐安让人奉上最好的蒙顶甘露,亲自给赵致远斟了一杯,可端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口问道,“不知……不知大人过来,有什么指教?”
赵致远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微笑着,用平淡的语气说:“徐将军,别这么紧张。我说了,我们是通商使,是来给将军,也给整个西蜀送富贵来的。”
送富贵?
徐安听了这话,差点没哭出来。你拿着能要我们全家性命的东西,跟我说是来送富贵的?
“大……大人说笑了。”徐安声音发颤,“大人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行。下官……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去想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那枚血红的玉佩,足以要了他的命,他只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活命。
“我要的是合作。”赵致远看着徐安的眼睛,那眼神清澈,似乎能看穿人心,“王上这次派我来,带了两件礼物。第一件,你已经见过了。是给将军的见面礼,帮你家国丈,找回一件心爱之物。”
徐安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赵致远加重了“心爱之物”这几个字的语气,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提醒。
“至于这第二件礼物,”赵致远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黑漆木匣,放在桌上。
徐安看到木匣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大人!大人饶命!”徐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以为那枚玉佩就是汉国的全部底牌,没想到他们还有后手。难道连国丈和南汉刘家私下结盟,图谋废立的密信也落到了他们手里?要是那样,整个徐家都要被满门抄斩!
“将军这是干什么?”赵致远没看他,自顾自的打开了木匣,里面并不是徐安想象中的罪证。
那里面,是一枚制作精美的小金印。印钮是瑞兽麒麟,印文是两个古朴的篆字——“安西”。
“这是……”徐安看着金印,愣住了,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王上的意思很简单。”赵致远淡淡开口,“徐将军是聪明人。王上也不愿看到徐家这样的蜀中大族,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就落得个族灭的下场。王上敬重前蜀主王建的雄才,也怜惜西蜀这片富庶之地的百姓。他无意与蜀国为敌。”
赵致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平缓。
“只要徐家愿意做我大汉的朋友,暗中帮助王师。等将来王师入川,平定蜀地之后,这枚‘安西将军’的金印,就是徐将军你的。不止如此,徐氏一族依旧可以保留在蜀中一半的田产和商铺,甚至可以参与我大汉在江南开海通商的大事,这份富贵,可比你们现在守着剑门关,盘剥过路商旅要大得多吧?”
一边是族灭人亡,另一边是封妻荫子、世代富贵。
徐安立刻就有了决定。
“臣……下官……徐安……”他趴在地上,抬起那张又是冷汗又是泪水的脸,对着赵致远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愿为汉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好。”赵致远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徐安扶了起来,“徐将军快请起。以后,我们就是自家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朋友闲聊:“这第一步很简单。我这支商队里,夹带了些私货。里面有我静安司的兄弟,也有王上派来勘探山川地理的工部匠人。劳烦将军行个方便。”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徐安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别说夹带些人,就是现在让他把整个剑门关的布防图画出来,他都毫不犹豫。“大人放心,今夜我便设宴,款待各位兄弟。明日一早,下官亲自签发通关文书,保证大人一行在蜀中畅通无阻!沿途关卡,我都会亲自修书打点,绝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
“很好。”赵致远很满意他的识时务。
他踱步走到堂前,看着窗外险峻连绵的山脉,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将军。我入蜀之前,听说了一件趣事。据说,蜀中大将,武信军节度使王宗弼将军,与你家国丈向来不和。好像还因为王将军太过刚正,得罪了太后,被找了个由头罢了兵权,正在成都府中闭门思过?”
王宗弼!
听到这个名字,徐安的心又是一跳。王宗弼是前蜀主王建的义子,和徐家这种外戚向来是死对头。当年王衍能登基,也是因为徐家联合另一派系,压下了王宗弼这群老将。
“确……确有此事。”徐安小心翼翼的回答,不知道这位汉使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王上常说,英雄不该埋没。”赵致远幽幽一叹,他转过头看着徐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这次入成都,除了商谈贸易,还想代我家王上,去拜会一下这位被冷落的王将军。只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徐将军可否为我引荐一下?”
这个要求,让徐安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他立刻明白,这位汉使是要借他的手,去联系徐家最大的政敌!这分明是要在蜀中朝堂上再点一把火,让两派势力斗个你死我活!
可他不敢拒绝。
“大……大人放心!”徐安只觉得口干舌燥,但还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王宗弼虽被罢官,但他在军中威望还在。下官在成都,也有些说得上话的兄弟。我即刻修书一封,请他们代为联络。保证大人一到成都,便能见到王将军。”
“有劳将军了。”赵致远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向堂外走去。
“今夜的酒宴就不必了。我们长途跋涉,人困马乏。还请将军为我们找一处安静的营地歇息便可。”
直到赵致远和那个煞神般的护卫长的身影消失,徐安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从他同意汉使进入内堂的那一刻起,他和整个徐氏,就已经成了汉国用来对付西蜀的工具。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亲手把刀递过去的人。
是夜,剑门关,驿馆。
这里被临时清空,作为汉使团的驻地。外围由徐安派出的亲兵护卫,实则是监视。而内院,则被李敢手下的一百名忠武营精锐围得水泄不通。
内院的灯火下,李敢和几个心腹校尉看着院中那几十个正在擦拭奇怪器械的“工部匠人”,都面露异色。
那些所谓的工匠,一个个眼神锐利,手上满是老茧,脚步沉稳,分明都是军中好手。而他们擦拭的工具,什么测距轮、水准仪,看起来精巧,但拆解开来,里面的零件竟和军用强弩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头儿,这位赵大人,可真不是一般人啊。”一个校尉凑到李敢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只当这些耍笔杆子的就会动嘴皮子。没想到,人家杀人都不用刀的。”
“是啊。”李敢点了点头,回想起白天在关楼上,赵致远仅凭一个小木匣,三言两语就让那个蜀将徐安跪地求饶的场面,心里还有些后怕。
那种拿捏人心的手段,比他见过的任何武功都厉害。
“王上派这样的人来,看来,这西蜀的江山是坐不稳了。”李敢叹了口气。他看着屋内那盏还在亮的灯火,赵致远此刻,还在里面对着舆图和卷宗奋笔疾书。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武夫,而屋里那个年轻人,才是真正主事的人。他要对付的,是整个西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汉国使团便收拾好行装,在徐安的亲自护送下,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剑门关。
没有盘查,没有勒索。关隘上的蜀军士卒,只是好奇又敬畏的看着这支奇怪的商队,目送他们缓缓向着蜀道深处走去。
赵致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的雄关,嘴角微微上扬。
剑门已开。
下一步,成都。那里,还有更多的朋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