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山的一处背风山坳里，高顺的三百多名主力部队，正安静的藏在黑暗中。这里没有一点火光，士兵们裹着厚皮裘，靠着冰冷的石头，就着雪水啃着硬邦邦的肉干。
已经两天了。
自从高顺在那次谁都没想到结果的军议上，下达了三道奇怪的命令后，军队就分成三路，消失在秦岭山里。
他自己则带着主力，来到这处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凤鸣山。这个地方，正好在石敬瑭布置的两个陷阱，也就是断龙岭和子午谷小道的中间。
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既不进攻，也不等待。
高顺的这步棋，谁都看不懂。他让两支偏师主动出击，自己却在这里按兵不动。
高顺的帅帐设在一个天然山洞里，洞口用枯枝和积雪伪装得很好，看不出破绽。洞里点着一盏兽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晃，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他没休息，正用一把缴获的匕首，在一块石板上刻着关中地形图。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匕首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身后，亲兵都尉阿布思安静的站着，一动不动。阿布思看着高顺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服从，还有敬畏。
“算算时间，铁臂他们应该到了。”高顺没有回头，平静的说。
阿布思上前一步，低声回答：“回都尉，狼牙寨地势险要，铁臂只带了一百人，就算换了晋军的铠甲，硬打的话，恐怕……”
“谁说要强攻了？”高顺笑了。灯火摇晃，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冷。“你真以为，我派他们去，是为了端掉雷横的老巢？”
夜里，狼牙寨。
作为秦岭北麓最大的马匪窝，独眼狼雷横的老巢修得像个小军寨。寨墙是用大木头和石头垒的，有两丈高，墙上有箭楼和望楼。唯一的入口是个厚重的铁包木吊门。
今晚，寨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本来，雷横收到石敬瑭的密令，准备带上寨里一千多号人，去断龙岭商量大事。可几个时辰前，又一个自称飞鹰卫的使者送来了石敬瑭的密信。信上说计划有变，汉军狡猾，让雷横亲率三百心腹按时出发，剩下的人留在寨里，防止汉军偷袭老巢。
这道命令，让多疑的雷横放心了些。他留下七百人守寨，自己点齐了三百个最能打的弟兄，准备天亮就走。
此刻，寨里的土匪大多在为出发做准备。有的喂马，有的擦兵器，还有的聚在一起吹牛，说拿下汉军屯堡后怎么分钱分女人，气氛很松散，到处都是吵闹声。
寨门口的吊桥已经放下。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兵，打着石敬瑭手下先锋营的旗号，举着火把，慢慢朝狼牙寨过来。
“什么人？！”寨墙上的守卫远远看到火光，立刻警觉的喊道。
“自己人！”队伍里，一个看着像校尉的军官策马上前，举着一面令牌，“我们奉石将军的命令，来护送雷横将军，一起去断龙岭大营！”
寨墙上的头目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下面的队伍。来人不到一百，都穿着晋军铠甲，旗号、腰牌都没问题，带头那校尉说话也带着沙陀口音。
那头目不敢耽搁，马上派人去禀报雷横。
没多久，雷横亲自带着几十个心腹上了寨墙。他从墙垛往下看，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心里的疑虑也打消了。他以为这是石敬瑭派来保护他的。
“原来是石将军手下的兄弟！有劳了！”雷横粗犷的笑声在夜里响起，“来人，开寨门，让兄弟们进来喝碗热酒！”
他笑着下令，却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道命令。
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寨门打开。那一百名“晋军”骑兵，在带头校尉的带领下，不紧不慢的，走进了这座山寨。
就在带头的校尉，也就是化了妆的铁臂，和亲自下城迎接的雷横四目相对，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时——
“噗！”
一支带毒的弩箭从铁臂袖子里射出，正中雷横那只没瞎的眼睛！
“呃——”
雷横的笑容僵在脸上。
“杀！”
回应他的是铁臂冰冷的怒吼，还有他身后一百名玄甲锐士同时拔刀的声音！
汉军锐士们三人一组，不占地方，就沿着山寨主路，一路冲向兵器库和粮仓。敢上来抵抗的土匪，几乎一交手就被放倒了。
等雷横那些在外围巡逻的手下反应过来，组织人手反扑时，看到的是冲天的大火，听到的是从寨子里各处传来的惨叫。
“不好了！是汉军！汉军杀进来了！”
“石将军卖了我们！他和汉军是一伙的！”
那些穿着晋军铠甲的玄甲卫士一边杀，一边用沙陀话和关中话大喊。这些喊声比刀子还管用。
“投降不杀！汉王优待俘虏！”
半个时辰后，铁臂带着他的弟兄们烧了粮仓和武库，也不多留，很快就从后山小路撤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身后，留下一座着火的山寨，几百具土匪的尸体，还有将近一千个以为被出卖了，吓得四处乱跑的活口。
同一时间的长安城。
繁华的东市，一家叫“悦来”的酒肆二楼雅间里。
安西都护府长史司斥候营都尉，阿布思，安排的一场戏也正在上演。
“……听说了吗？我有个表兄在北地晋王军中。他说，那个石敬瑭早就不想打了。这关中山沟沟又苦又没油水，哪有江南好？他早就派人偷偷和汉王那边联系上了！”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一边吃着茴香豆喝着酒，一边对同桌的人小声说。
他说话声不大，但周围几桌竖着耳朵听的，一看就是军营里出来喝酒的梁军旧部，都听清楚了。
“真的假的？”同桌的人不信，“那可是晋王手下的大将！他敢背叛晋王？”
“嘿，这有啥不敢的？聪明人当然要找个好下家！”那“商人”冷笑一声，“你们是不知道，汉王给他许了多大的好处！安西大都护的位置！还答应石敬瑭，只要他拿下关中，盐铁税收分他三成！”
“这次断龙岭的大会，就是个骗局！是石敬瑭和汉军那个姓高的都尉商量好的，要把关中的好汉都骗过去，一锅端了，好拿去当投名状！”
“那石敬瑭的名声可就全臭了！”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周围那些旧梁官兵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雅间外突然一阵骚动，接着，一队原伪梁京兆府的衙役冲上了二楼！
“官府办案，都别动！”带头的衙役头目厉声喝道。
那个正在散布流言的“商人”，一看到官差，脸一下就白了，起身就想从窗户跳！
但两名衙役早有准备，一左一右，两把朴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带走！”
这一下抓人，让整个二楼都安静了。那个商人的同伴，也就是另一个静安司的探子，则趁乱结了账，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不到一个时辰，石敬瑭和汉军勾结，要在断龙岭出卖盟友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里那些摇摆不定的梁军降将耳朵里。
凤鸣山，山洞内。
高顺听着手下传回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石板地图上，在狼牙寨和长安的位置画了两个红圈。
“都尉，雷横死了，他的人也都散了。断龙岭的会盟开不成了，石敬瑭的计策算是废了一大半。”阿布思的语气有些激动，拳头微微握紧了。
高顺却摇了摇头。
“不。”
他走到洞口，望着黑夜里的秦岭。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他缓缓说道。
“雷横死了，石敬瑭摆在明面上的计策是破了。但他主力还在，这是个大麻烦。”
“更重要的是，”高顺的目光移到地图上的子午谷小道，眼神变得很冷。
“断龙岭没人去，他不会死心。他还有第二个饵。”
“我要让他以为，我这条鱼，真的……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