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西大都护府。
帅堂之内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全军北上，转入守势？！”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刚刚在受降仪式上被任命为折冲都尉的降将陈二狗。他瞪大了眼睛，那张因封赏而涨红的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长史大人，刘知俊那厮虽降，但其部将、亲族仍盘踞在凤翔、邠宁各州！他们惊魂未定，军心不定，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关中西部的大好时机啊！为何要在此刻，停下来？”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几乎所有武将的心声，尤其是那些刚从梁军反正过来、急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来证明自己忠心、换取更大功劳的降将们。
大都护周德威没有说话。这位沙陀老将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赵致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样带着几分困惑。但他曾在晋王麾下多年，太了解北边那位新主的秉性与沙陀铁骑的恐怖。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长史的命令背后，定然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是啊，长史大人，”另一名将领也跟着出列，“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关中！那北边的晋王李存勖，正忙于在河北与幽州刘守光纠缠，哪有精力来顾及我们？”
“他会的。”
赵致远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利刃，瞬间切断了帐内所有的嘈杂与亢奋。他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语气平静而又冷酷。
“各位，我们拿下了长安，看似大胜。但在北边那头猛虎的眼中，我们不过是占了他家后院的一群闯入者。关中这块地，他李存勖，志在必得。”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令杆重重的点在了地图北端，那条如长蛇般横亘在关中与河东之间的黄土山脉。
“关中四塞，易守难攻，前提是，守住这四面的门户。南有秦岭天险，西有陇山为屏，东有潼关之固。唯独这北门，直面河东与北地的大片草原、高原。而那，正是我大汉军中最为欠缺，而晋军最为倚仗的——骑兵的用武之地！”
“李存勖以沙陀骑兵起家，他手下那支‘银枪效节都’，乃是当世第一精锐。一旦被他们自北南下，在这八百里秦川之上一马平川的冲锋，我们现在这支以步卒为主、降兵过半的军队，有几成胜算？”
他这一问，让帐内所有叫嚣着决战的武将，都沉默了。
“所以，王上定下的国策，不是与刘知俊这种残兵剩将争一日之短长，而是要与北地那头真正的饿狼，争百年的国运！”
“李存勖北上攻打幽州，看似给了我们机会，但以他的雷霆手段，吞并河北，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他整合了整个河北的人口与财富，彻底没了后顾之忧，那下一步，必然就是南下中原！届时，若关中的北门大开，石敬瑭那样的前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我们长安腹心！到那时，我大汉将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赵致远抬起头，目光在帐内众将身上一一扫过。
“诸位，时不我待！在北边那场战争结束之前，在冬日的大雪彻底封死山道之前，我们必须要在关中北境，用血肉与汗水，为大汉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用堡垒与壕沟，抵消掉沙陀铁骑的锋利！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目标！”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又惊又骇。他们这才意识到，在这位年轻长史的眼中，这盘棋，早已不是一州一郡的得失，而是整个天下的走势。
周德威缓缓的站起身，对着赵致远，深深的行了一个军礼。
“长史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这位沙陀老将转身，面对帐下诸将，那股属于百战宿将的威严与杀气，轰然爆发。
“传我将令！”
汉武兴三年的十月，对于刚刚经历了易主之痛的关中百姓而言，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深秋。
大军开拔了。
五万汉军主力，以及新编入的数万降卒与工兵营，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自长安城出发，沿着渭水北岸，浩浩荡荡的向着北方的邠州、宁州开进。
这不是一场奔着厮杀而去的征伐。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不是铁甲骑兵，而是数千名背着测绘仪器、扛着标杆的量天司吏员，以及数万名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铁锹、锄头与夯土工具的兴业工兵。
大军所过之处，沿途的村庄坞堡无不闭门锁户，瑟瑟发抖。但他们等来的不是破门而入的屠刀，而是一张张由都护府颁下的《北境戍边屯垦令》。
所有被军队征用的民夫，每日可领双倍钱粮。所有沿途为大军提供草料、木材的村庄，皆可凭条据，在秋后，减免三成的田赋。
当月色笼罩着萧瑟的黄土高原，一支近十万人的大军，抵达了位于后世陕西、甘肃交界的长武县一带。这里是关中平原的尽头，地势陡然抬升，千沟万壑，寒风刺骨，是抵御北方骑兵南下的天然屏障。
“以此山梁为基，向东西各延伸三十里，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每隔五里，立烽燧一座！每隔十里，筑营堡一所！”
大都护周德威亲自策马立于山巅，手中的马鞭，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划下了一条决定未来国运的防线。
没有丝毫迟疑，数万将士，在这位沙陀老将的亲自督促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入到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之中。
这是一个宏大到近乎残忍的工程。
士兵们就在这刺骨的寒风里，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凿着冻硬的黄土。他们的双手很快便布满了血泡，脸颊被风沙割出一道道口子。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脚下这片冰冷的土地，身后不远处，就是他们刚刚分到的田产，就是他们等着团聚的家人。
他们每挖下一锹土，每筑起一尺墙，都是在为自己，为子孙，筑起一道保命的屏障。
在他们的身后，赵致远带来的量天司官吏，也没闲着。他们不畏严寒，奔走于各处山岭，绘制着更为精确的军事地图。山川的走向，水源的分布，每一条可以埋伏的小径，每一个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山口，都被他们用朱砂笔，一一标注在图上。
这条正在崛起的防线，不仅仅是由土石构成。它是由一个强大王朝的军事意志、无数普通士兵的血汗，以及最为精确的地理勘探与计算，共同浇筑而成。
北地，晋阳。
晋王李存勖，此刻同样立于一幅巨大的堪舆图之前。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正在攻打的幽州城上。而是死死的盯着南边，那片已经被染成了汉国赤色的关中平原。
他手中，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河北前线，上面记录着他麾下大将李嗣源势如破竹的战绩，幽州城破，只在旦夕。
而另一份，则来自于关中。那是由他安插在后梁军中的暗桩，九死一生才送出来的消息。
麦积塬惨败，石敬瑭惨死。
刘知俊献城归降，汉军已尽占关中。
汉国新设安西大都护府，正在关中北境，大规模的……修筑防线！
“好一个刘澈，好一个赵致远！”
李存勖看着那份密报，脸上没有愤怒，反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那笑声中，满是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
“竟能看穿我声东击西之策，竟能先我一步，去堵我的南下之路！”他一把将密报拍在案上，对着帐下神情凝重的谋主郭崇韬，朗声笑道：“此二人，堪为我李存勖之知己！”
“王上……”郭崇韬忧心忡忡的出列，“汉军已在关中北境筑垒，这说明他们已对我大晋有所防备。那赵致远以坚壁清野之策，破我骑兵之锐。若让其从容建成防线，关中门户一闭，我军再想南下，便难如登天了。”
“老郭，你还是不明白。”李存勖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副堪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汉军正在修筑的、漫长的防线上。
“一条仓促建成的防线，当真能挡住我数万沙陀铁骑的兵锋吗？”他嘴角勾起一丝傲然的弧度，“他赵致远有他的张良计，我李存勖，亦有过墙梯。”
李存勖转过身，对着帐外，沉声下令。
“来人！”
“传我王令，发往朔州，交大将李嗣昭亲启。”
“另外，”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广袤的关中大地，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战场。
“让他从银枪效节都中，挑选五百精锐。带上我晋国最好的战马与兵器。”
“不必急于南下。”
“先去会一会，我那位在关中的‘老朋友’，安西大都护，周德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