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行字迟迟没有被抹去,就那样横在硕大的光幕之上,映入每个人的眼帘,一时间愈发叫人心潮澎湃。
原本亲人朋友相见,感觉似乎已经是在最初就把所有想要说的话说完了,想要嘱托的事情讲清楚了,可是等到了真正逼近分离时刻的时候,才相处了这样短的时间段众人,却又纷纷感觉不舍起来,而其中又以好不容易才见上面的几人为最。
叶鼎之转过头,盯着身侧已经长得很大的叶安世看了许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用极淡的语气说道:
“安世,我没能够参与你从小到大的许多年人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没能够一直陪在你身边,还给你留下来了那样多的麻烦。
如今你既然已经解了药人之毒,哪怕是回到那个世界去,也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你的了。等到你回到那个世界以后,再见到我的时候,我会好好地爱你的。”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叶安世几欲张口,但是却都没有得到任何插话的机会。
而叶鼎之最终叹了口气,在此之前一直没有正眼瞧过萧瑟的他,现如今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人。
“如果对安世不好的话,我和东君都不会放过你。”
说得好像之前就“放过我”了一样,难不成刚才给我冷眼的不是你们两个么?
心里嘀咕,可是萧瑟脸上仍旧恭敬着,毕竟好容易才得了这位岳父几句好话,可不得小心应承着。
于是叶鼎之话音刚落之际,萧瑟便豁然站起身来,朝着面前几人深鞠一躬,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无比虔诚地开了口。
“安世乃是我一生所爱,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我会一直爱他护他,不再叫他承受这人世间的风雨。为此,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倘若别人说这话叶鼎之和百里东君可能会不信,但是现如今郑重道出这种誓诺的可是萧瑟。
无论叶鼎之两人再怎样因着他身上属于萧家、萧若瑾的血脉而嫌弃这个人,也都忘记不了不久前才亲眼见证过的,萧瑟为了解叶安世所中药人之毒东奔西走,最后更是以死亡唤醒了叶安世残存的神智的场景。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都清楚地知道,萧瑟刚才说出的这样看似轻松普通的话语背后,实际上隐藏着多少他本人对于叶安世的、最为真挚的爱意与郑重承诺。
这誓言永远不会褪色,更不会因为旁的事情而改变分毫。
眸中划过一丝满意,叶鼎之旋即便又骤地扬眉,对着萧瑟挑眉道:“那现在就先照着你的承诺,往旁边坐好给我们留出来些单独的空间吧?这种事情不会做不到吧。”
萧瑟:“……”
失策了,还以为得到岳父的肯定之后就不会被那样嫌弃了呢,结果果然还是奢望啊。
所以说到了最后,他到底没有得到他的一点好脸色,而更糟糕的是再过不久这样的事情还要再来一遍,毕竟他们时间线的叶鼎之可还不知道他跟叶安世的感情呢,到时候之前所做的一切可都要再来一遭。
再联想到现如今的叶鼎之还是没有经历过后面那些事情、只因着叶府被抄一事就对着他这个萧家人横眉冷对的了;
而不久之后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时间线上,要面对的那个叶鼎之比起现如今这个来讲可是还要难讨好许多的,萧瑟便觉得眼前一黑,心道这日子简直就没有办法过了!
可是心里吐槽归吐槽,萧瑟到底还是明白轻重缓急的,就比如眼下这空间里年轻的百里东君和叶鼎之马上就要与他的叶安世作别,且此生亦无法再相见。
虽然说他们往后各自在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上生活,总还会有自己的儿子或者父亲,可是如今的依依不舍,也都是做不了假的,所以现在的他在父子双方眼中看起来大概都是一只能正孜孜不倦闪闪发光的大光球……
将这点给想清楚了,萧瑟便自觉地默默站起身来,换了个离得稍远些的位置,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家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心中某个柔软的位置异样地动了一下,萧瑟垂眸,十指收紧扣进掌心。
习武之人的感官相当敏锐,而这点不会因为他此刻所处的空间而改变;
就像他能够清楚地听到后面一排坐着的一众人中雷无桀抽鼻子的声音,以及就在他目力所不能及的身侧传来的轻微衣料摩擦声;
他知道有个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了,而他也完全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
阖上双眼不说话,萧瑟清楚地知道这个空间里存在的那个萧若瑾从未经历过往后的一切;
如今他没有逼死弟弟没有驱逐儿子,他没有做任何得以让自己被旁人苛责的事情,甚至于双手之上染上的鲜血或许比如今的萧瑟还要少上许多。
他不该因为那些尚未在自己生命中发生的事情而忏悔,或许也不应该被他这个儿子所冷漠以待。
但是即便理智始终提醒着他这些事,也总有些东西是无法只被他自己所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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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在主世界的父亲沉默着,明显是在等待他主动开口,等待着一句不知道会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宽恕;
而萧瑟静默地坐在原地,直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萧若瑾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同自己说话的时候——
“这一次,好好对琅琊王叔吧,好么?”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萧若瑾猛地抬起头。
面前微微勾唇的萧瑟不过存在了短暂的几息时间,他来不及说什么,头脑中亦是一片空白,只能够冲着他点头,然后看着萧瑟消失在自己面前。
而这也是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了。
再睁开眼时屋内昏沉沉的一片,萧瑟仰躺在床上瞪着暗色的屋顶看了片刻,窗外淅沥的雨声堪堪唤回他的神志,让萧瑟一顿,随即整个人都从床榻上弹起身来。
颇有些忙乱地冲向屋门,其实萧瑟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是知道自己此刻分外渴望着见到叶安世,将那个不再受到旁人桎梏的活生生的他拥进怀中,让两人的躯体间再无一丝缝隙,就那样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最好拥抱到地老天荒。
当他跑进走廊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一身红衣的雷无桀探出一个头来,神情似喜似惊地对他说了些什么话;
但是萧瑟还处在一个相当激动的状态,既没有听清楚,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足下步履生风地冲过那条在这时候显得分外漫长的走廊,一气跑到院中之时,方才骤地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不远处。
叶安世正站在那里,眸中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