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科技社的作品是参加纪念抗战活动参赛的,你想用日漫风,你这不是自己打脸嘛,哈哈哈。”旁边有别的社团的同学也早听说了科技社团搞的作品,听见陈霏雨这样说,忍不住打趣东郭锦。
“日漫怎么了?”东郭锦被嘲得有点下不来台,憋得脸通红,抻着脖子争辩:“日漫是主流动漫,游戏里用日漫风格的多了去了,是你们自己没见识。你们见哪个游戏里用国漫了?”
他话刚出口,旁边立马有同学大笑:“你是有多瞎,《黑神话:悟空》不就是国漫吗?”
“对啊,《三千幻界》也是国漫。”
“还有《秦时明月》手游,这些都是国漫啊。”
陈霏雨摇摇头,说:“东郭锦,你的见识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水平。你的绘画风格也不适合这次的社团作品,这不是我个人决定的。还有,我还是建议你多看看国漫。别看不起咱们中国动漫。当年咱们国家的《白蛇传》,《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这些国漫拿奖拿到手软,在国际引发漫画风潮的时候,某些漫画还才刚起步呢。”
陈霏雨一番话说完,引得旁边同学自发鼓掌。有男同学对着东郭锦吹了个口哨,调侃:“也不看看你自己这身打扮,你自己觉得你这形象癖好,制作抗战类的硬汉作品合适吗?”
这话再次引发周围同学的哄笑,更多同学跟着吹口哨起哄,连胖虎和刘森都不敢吱声了,怕给东郭锦招引来更多的围攻。主要是大家说的都是事实,东郭锦这打扮风格实在太娘了,跟人家川军抗战的硬汉形象太相违了。
“有事去社里找张鸣翔,要么来找我也行,不要为难其他同学。”人群里一个声音传进来,压住了叫嚷起哄的众声。大家纷纷扭头,东郭锦也向着发声的人看过去,才发现孟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孟响身边站着陈霏雨,身后还跟着张鸣翔和肖北等几个科技社里搞研发的同学。刚才这里发生的事陈霏雨已经简单跟孟响等人说了。
“活动是社团组织的,不是哪几个人组织的,你们几个想参与活动可以直接过来提,有什么问题大家也可以商讨,不要私底下为难别的同学。而且你们三个大男生堵霏雨一个女生,你们好意思吗?”
“我——”
“你啥你,你不是男人呗,是爷们儿就找爷们儿说话。”东郭锦的话被肖北粗暴打断,肖北最看不惯这种娘娘腔的男生。
东郭锦被众人一阵讥笑弄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一甩胳膊推开人群愤然离去。胖虎和刘森也赶紧跟在他后头。
等远离了人群,东郭锦脸涨得通红,愤愤低语:“都给我等着,你们要我难堪,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整整一个星期,孟响都住在学校,主要在忙社团活动的事。周五下午,孟响接到妈妈刘雅岚的电话,正好没课,便早些回了家。
刚进门,刘雅岚就说对门的老爷子找他好几回了,刘雅岚看出老爷子有事,她问了,老爷子却神秘兮兮地不跟她讲,刘雅岚只好把儿子叫回来。孟响还以为是家中有事,他也没想到是李和平找他。
“你跟对门老爷子密谋啥呢,还瞒着我哩。”见孟响一放下电脑包就往外走,刘雅岚忍不住笑嗔。
孟响笑着打哈哈:“没啥,老爷子想玩儿电脑游戏,让我教他,可能不好意思跟你说。”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老爷子既然没跟妈妈讲,说明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孟响觉得这毕竟是老爷子的私事,他有义务保守秘密。
刚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出来李和平开朗的大笑:“哎呀,肯定是小孟响回来啦!哈哈,看吧,我猜对喽!”门被拉开,李和平张开双臂就给了孟响个大大的拥抱。
尽管两人已经很熟悉了,孟响还是有点不适应这样的热情。自从成年以后,连他老汉儿都很少拥抱他了。不过孟响很给老爷子面子,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热情。他能感受到今天李和平的心情跟前阵子相比好了很多,整个人开朗欢快,连精神头儿也好得很,竟有点老顽童似的朝气蓬勃那股劲儿。
李和平拉着孟响的手腕,把他拉到桌边上,笑呵呵地把手一扬:“看看,我特地问了你妈妈你最爱吃的,甜烧白,什邡板鸭,油糖鹅,还有我最拿手的咕咾肉,拿郫县豆瓣酱炒的回锅肉,另外还有一道红烧花鲢,这是我老伴儿烧的,她烧的鱼好吃。听说要请你吃饭她高兴得很哩,专门把鱼烧妥当了才去打牌。你妈妈说你学校里最近忙得很,周五才回来,我今天特地清早就去赶场,都买齐啦。对啦,还有这个呢。”
李和平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身背后拿出一瓶透明玻璃坛子装的米酒,上面贴着大红的封口。
“这是达州的醪糟米酒,也叫大竹醪糟,还叫东汉醪糟。汉朝时候就有啦,这个酒香甜好喝。你娃儿还在上学,要好好保护脑子,不能给你喝白酒,今天我陪你咱爷俩喝醪糟。”说话的功夫已经利落地拆开酒封,给孟响倒了一满杯。
孟响其实能喝点酒,在家里周末偶尔也陪爸爸孟远航喝点,不过老爷子今天特地这样精心安排,他也就承了这份心意,顺着老爷子的心思狠狠夸了一番。
“您老这么高兴,遇上啥好事了?”干了杯清香回甘的米酒,孟响边啃板鸭边问。
李和平放下酒杯,轻声叹息:“我请你吃饭是发自真心。一来是你陪着我回李庄老家,又专程开车带我去建川博物馆,还去拜访了当年的抗战前辈王伯伯,耽搁你不少功夫,叫你费心啦。另外就是上回去建川博物馆之后,解开了一个压在我心头许多年的一个结。”
李和平又拿起酒瓶给两只杯中都倒满了米酒,慢慢地说:“这个结就是我老汉儿当年抛家舍业,一声不吭,丢下我母亲和年幼的两个哥哥去当了兵。我的母亲当时在成都两眼一抹黑,那个战乱的年月,亲戚妯娌都各自顾不了各自的家,谁能有力量照顾她和两个小娃儿呢。我母亲吃了不少的苦,讨口子的日子都过过呀,也是为了这落了一身病。我当年参加工作,本想着挣到钱了好生孝顺我的母亲,让她安享晚年。可她的身体在年轻时候都熬得油尽灯枯了,我才工作没好久她就去世了。我永远忘不了我母亲从前淌着眼泪水跟我说的那些过往旧事。她吃的这些苦全因我的老汉儿一声不响没个安置就走了。我也因此一直不能原谅父亲。尽管别个都跟他叫抗战英雄,可是我的心里,他从来不是啥子英雄,他欠我母亲的太多太多了,我甚至因此痛恨他,连他死了也不让他跟我母亲和两个哥哥住在一处,我觉得他对不起他们。”
喝了一口米酒,李和平低着头停了会儿才接着说:“上次回李庄,我从崇义那里,哦,就是给营造学社守门的那个人,你喊张爷爷的。他告诉我说我老汉儿当年可能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但是找不到了。我想如果有这么一封信,至少能说明我老汉儿当年是顾着家中的,他是有过安排的,我就想要找到这封信,看一看他当年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孟响替李和平布菜,说:“可是咱们去建川博物馆并没有找到您想找的信呀。”
李和平点点头:“是,没找到。但是找到了当年当过兵的王伯伯,他告诉我去当了兵过后的那些想法,我好像突然能明白我的老汉儿了。他毕竟也是穿了军装的,他也应该是像王伯伯说的那样,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为了大家而舍弃了我们这个小家,他当得起是个英雄了。有些事怪不得谁,是那个时代造成的,是可恶的日本侵略者造成的。这个心结我也终于解开了,我敬我们老汉儿!”
举起杯,李和平在孟响的酒杯上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孟响也举起杯:“您能开解这最好了。往后要是有机会,我还愿意陪您继续找您父亲的信,我先承诺在这里。”说完,也仰头干了。
“小伙子痛快。”李和平笑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孟响又陪着边吃饭边聊天,却没让老爷子再喝酒。吃晚饭,李和平邀请孟响去了书房,沏了壶红茶。
孟响突然想起来,问:“上回说起您父亲骑马骑得很好,我记得您说他是得了个机缘,能不能仔细讲讲到底是怎么个机缘?”
自从上次拜访过抗战老英雄王福生之后,孟响听王福生讲述当年抗战时候的那些事儿简直痴迷,对李和平的父亲越发崇敬并十分地好奇,关于老英雄的事便被他搁在心头念念不忘。
“我的老汉儿,他从咱们四川出去打仗之前,就是个普通的庄户人家的平头老百姓,除了做田地里的活路,有一把子力气,别的啥本事也没得了。”聊起自己的老汉儿,李和平已经心平气和,甚至带上了点轻松的调侃。
孟响放下茶杯:“那后来马骑得那么好,肯定是战场上学会的本事喽。可是战场上都是九死一生,除了学打枪杀敌,哪有机会学习像骑马这种技术活儿呢。”
李和平笑:“嘿,当真上了战场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的拼杀呀,哪有机会让你学这学那呢。我老汉儿却是不光学会了骑马,打枪,他还学会了开车,还会一点点突袭敌人的窍门儿咧。这都是因为他和他那几个兄弟得着了那样一个十分难得的机缘,认识了那样一个人。我老汉儿说,那是位了不起的川军长官,也是他教会了他们几个怎样当个合格的军人。那个人给了我的老汉儿和他那几个兄弟战友很大的影响。”
孟响听得很认真。他同时也注意到李和平在讲述当年那些事的时候,每逢提到父亲的几位战友,眼睛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床榻下面扫上一眼。
孟响知道,旁边床榻的下面放着四个被李和平小心翼翼珍藏的瓦罐,他上次来的时候正好撞见的,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这老爷子总是拿眼扫,他是在看那四个瓦罐吗?
“您父亲遇上的是谁?”孟响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是小孟呀!”
孟响打了个激灵。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房门外传进来,话接得恰到好处,是刚回来的李奶奶。
“你们吃过了吧?”这句是问李和平的。问完了,老太太也不等回答又对着孟响笑呵呵地说:“小孟你可要常来家里耍哦。难得我家这个不懂事儿的老家伙稀罕你,肯听你的话。上回在医院里多亏你去看他,教育他,让他好生配合大夫养病,才能利落地出院,省下我不少心。你替奶奶多劝劝这老家伙。”李奶奶说笑了几句,十分热情地端了盘水果来,却未多留。她晓得把空间让给他俩说体己话。
等李奶奶出去,孟响略显尴尬地看向李和平,发现这老爷子也正拿略带着坏笑的顽皮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意思分明:看吧,我老伴儿多稀罕你呀。
孟响没好气儿:“接着刚才的讲,您父亲到底遇上谁了?”
“一个真正的川军军官,一个人守着一块阵地,还袭击了敌人的两股侦查小分队,抢了不少好东西呦,可叫我老汉儿他们几个大开了眼界”
离开了滕县,五人的小队只余下了四个人,而张长海被李常安放在了腰间的布袋子里紧紧地贴身带上,那是滕县一位村妇用百家布给他们缝的小口袋,里面装的是一小捧带着血的滕县的土。他们的队长,那个人高马大的四川汉子,总在吃烟的时候给他们讲起他那位当兵的哥哥,眼睛里都是崇拜的队长张长海,牺牲在了滕县的战场上。
那个地方尸山血海,他们四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太小了,根本没法从那么多死去的四川军人的尸堆里找到他们的队长。他们只能带上一小捧滕县的土,权当做带上了队长的骨灰,如当初说好的等打赢了仗,再把他一道带回四川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