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祖灵的三叉戟落下,不是攻击,而是“重塑”。
翡翠梦境的所有水系能量在祖灵的意志下汇聚、压缩,化作一枚直径三米的深蓝色水茧,将楚钰包裹其中。水茧表面流淌着银蓝与翠绿交织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深海王庭与翡翠梦境在远古盟约中共享的法则权限。
楚钰悬浮在水茧中央,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存的深海王庭血脉正在被祖灵的力量剥离、抽离。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褪色感”。
仿佛她生命中最原始、最根本的某种东西正在远去。
眉心的生命碎片发出温和的抗拒,试图保护宿主的血脉完整,但祖灵的意念清晰传来:
“王庭血脉是铸造‘归墟之舟’的唯一材料。生命碎片只能维持汝之灵魂不散,无法保全血脉。选择吧,公主——留下血脉,汝将永远失去王庭传承,但可能活着抵达彼岸;或者,保留血脉,在此等待命运裁决。”
楚钰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母后将她推入逃生舱时含泪的微笑;父王最后化为光尘时那丝解脱;霜鳞号上老巴尔和那些水手誓死守护的背影;还有……陈旦在风雷崖顶将她护在身后,在海船上笨拙地递来热汤,在分别时轻握她掌心留下符文时的温度。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东褚王朝一个普通的女孩,背负着父亲失踪的秘密和监天司的追捕。直到遇见陈旦,直到海灵之瞳觉醒,直到深海王庭的记忆复苏,直到此刻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
原来命运早已写好剧本,只等她翻到这一页。
“抽吧。”楚钰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用我的全部血脉,为我铸造能抵达他身边的舟。”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痛才真正袭来。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层面被“挖走”一块的空洞感。银蓝色的光芒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如同被引力牵引般流向水茧内壁。那些光芒在水茧表面汇聚、凝结,最终化作一层散发着深海威压的银蓝色晶质外壳。
而楚钰的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她的发色从深海般的墨蓝褪为普通的黑色,瞳孔中的银蓝纹路彻底消失,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网络也失去了那种特殊的荧光质感。深海王庭直系血脉的所有特征,此刻都被剥离,化作了这具“归墟之舟”的外壳。
只有眉心的生命碎片依旧散发着翠绿光芒,死死锚定着她正在消散的灵魂。
“血脉剥离完成。”祖灵的声音在水茧外响起,“现在,以翡翠梦境的名义,开启‘远古水道’。”
祖灵的三叉戟猛地刺入水茧下方的地面!
轰——!
整片翡翠梦境的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内部不是黑暗,而是无数流淌的、散发出时空波纹的液态光流——那是被封印了万年的、连接翡翠梦境与归墟之眼的超空间通道,远古时期两个盟友世界互相驰援的紧急路径。
水茧开始下沉,落入光流之中。
“记住,公主。”祖灵最后的声音透过水茧传来,“水道彼端直通永寂之核边缘。汝之‘舟’最多只能维持三百息。三百息内,若无法找到陈旦并带他离开归墟之眼范围,汝之灵魂将因失去血脉锚定而彻底消散,生命碎片也将成为无主之物。”
三百息。
约等于五分钟。
楚钰躺在水茧中央,感受着自己透明虚幻的身体,感受着灵魂深处那股不断扩大的空洞,感受着眉心跳动的生命碎片传来的唯一温暖。
“足够了。”她轻声说,眼中倒映着光流通道外飞速倒退的、扭曲的时空景象。
水茧在液态光流中如同一颗被发射的子弹,以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穿行。通道外部,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闪过——破碎的星辰、凝固的文明废墟、甚至还有几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被锁链禁锢在时空夹缝中的朦胧虚影,那些恐怕就是被流放的远古元素君主的部分残躯。
每一次与这些可怖存在的“路过”,都会在水茧外壳上留下一道腐蚀痕迹。银蓝色晶质外壳上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时间在超空间通道内失去了意义。
楚钰只能通过生命碎片对自己灵魂的拉扯感来判断——她正在靠近某个极其危险、但又与生命法则格格不入的地方。
一百息。
水茧外壳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两百息。
外壳开始片片剥落,楚钰透明的身体暴露在了狂暴的时空乱流中。生命碎片爆发出强烈的翠绿光芒,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但乱流的每一次冲刷都会让她虚幻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两百七十息。
前方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不是光,而是纯粹的“黑暗”。但那黑暗又仿佛拥有实质,在缓缓蠕动、呼吸,散发出湮灭一切存在的绝望气息。
永寂之核的边缘。
楚钰看到了。
在那片蠕动的黑暗边缘,一个渺小的人影正悬浮着,周身被六色秩序之光包裹,但那些光芒正在被黑暗疯狂侵蚀、吞噬。
陈旦。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眉心处那缕终末之寒已经彻底暴走,化作一道漆黑的火焰在他体表燃烧。更恐怖的是,他体内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正在与终末之寒激烈对抗,那力量散发出一种……让楚钰灵魂深处感到无比亲切、却又无比悲伤的气息。
深海王庭的气息?
不,不对。
是比王庭更加古老、更加接近世界本源的东西。
但此刻来不及细究。
两百八十息。
水茧彻底破碎。
楚钰虚幻的身体暴露在永寂之核边缘的恐怖压力下。她的四肢、躯干开始如同烟雾般消散。
“陈……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灵魂的呐喊通过生命碎片的共鸣传递出去。
同时,她眉心的生命碎片猛地脱离,化作一道翠绿的流光,射向陈旦的眉心!
这是赌博。
如果陈旦此刻的意识已经完全被虚无吞噬,那么生命碎片的闯入只会加速他的崩溃。
但如果他还保有一丝清醒……
翠绿流光毫无阻碍地没入陈旦眉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陈旦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左眼燃烧着漆黑的终末之寒,右眼却绽放出翠绿的生命之光。两股极端对立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却因为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立刻将他撕碎。
他的视线越过虚空,落在了正在消散的楚钰身上。
那一刻,陈旦眼中所有的混乱、痛苦、挣扎,全部凝固,然后化作一种近乎暴怒的惊恐。
“楚……钰?!”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楚钰已经无法说话,只能用一个虚幻的微笑回应他。
她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消散,上半身也只剩模糊的轮廓。
三百息……到了。
“不——!”陈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体内的六碑秩序循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灵犀、大地、极炎、永冻、风暴、生命——六种本源力量在终末之寒与那股神秘王庭气息的刺激下,竟然开始产生某种更深层次的融合!
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共鸣。
灵犀连通了楚钰即将消散的灵魂波动。
大地承载着这份连接的重量。
极炎爆发出焚尽一切的守护意志。
永冻冻结了她消散的时间。
风暴裹挟着两人的意识强行碰撞、交织。
而生命……生命碎片正在楚钰与陈旦之间建立起一条超越物理、超越灵魂的……共生桥梁。
陈旦终于明白了那股让他感到亲切又悲伤的气息是什么。
那不是深海王庭的血脉。
那是……秩序编织者泰极仙翁,在创造流放碑座时,融入每一块碎片最深处的——“情感烙印”。
泰极仙翁并非无情的神只。
祂在创造这个流放体系时,将自己对故乡、对同伴、对曾经守护的一切的眷恋与悲伤,化作了九块碑座最核心的驱动法则。
爱,才是秩序最坚固的基石。
恨,才是流放最深沉的力量。
而此刻,陈旦对楚钰那种超越生死、超越种族、超越一切阻碍的守护之心,恰好触发了生命碎片深处的“情感共鸣”!
“我……不会……让你消失……”
陈旦伸出双手,不是去抓取,而是——拥抱。
拥抱那片正在消散的虚幻轮廓。
六碑之力顺着生命桥梁疯狂涌入楚钰即将湮灭的灵魂。
终末之寒的虚无特性,被灵犀之力转化为“存在的锚点”。
生命碎片的生长法则,被永冻之力固化为“永恒的瞬间”。
楚钰消散的进程……被强行暂停了。
不,不止暂停。
她那已经透明的轮廓,开始重新凝聚。
虽然依旧虚幻,虽然依旧没有实体,但她确确实实……被陈旦以六碑之力与生命碎片共鸣的奇迹,从彻底湮灭的边缘,暂时“固定”在了这个状态。
一个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纯粹由秩序之力与生命共鸣维持的“灵魂体”。
代价是——陈旦体内的六碑循环彻底失控。
终末之寒失去了压制,开始疯狂反噬。
永寂之核感应到终末之寒的彻底暴走,发出了欢愉的轰鸣,整个归墟之眼的虚无力量开始向陈旦疯狂汇聚!
它们要将他,连同他怀中那个刚刚被固定住的虚幻灵魂,一同吞噬、同化,成为永寂之核复苏的第一份祭品!
而此刻,水道外。
霜和紫曜正在拼死阻挡四位主教的围攻,根本无力支援。
楚钰躺在陈旦怀中,虚幻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灵魂传递出最后的意念:
“笨蛋……这下……我们真的……要死在一起了……”
陈旦低头,看着她虚幻却清晰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就……一起。”
他不再抵抗永寂之核的吞噬。
反而主动放开所有防御,将六碑之力、终末之寒、连同自己与楚钰的灵魂共鸣,化作一道最璀璨的、蕴含着对立统一法则的混沌之光,狠狠撞向永寂之核的最深处!
既然逃不掉。
那就……把这一切,彻底引爆!
用他们两人的灵魂为引,用六碑碎片与生命碎片为基,用终末之寒与永寂之核的对撞为火——
炸出一条生路!
或者,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