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凡的身形如同一块投入墨池的石头,瞬间被下方翻涌的灰雾吞没。
视野被剥夺,耳边只剩下灰雾流动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直钻灵魂的蚀魂低语。
冰冷、污秽、充满绝望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疯狂侵蚀着他的混沌辟路域。
领域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迅速变得稀薄黯淡。
但他下落的身姿却异常稳定。
在跃下的瞬间,他已将洞察道韵与不息之心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牢牢锁定宇文冮所指的那处岩壁凸起。
灰雾能遮蔽视线,却无法完全阻挡生命元序对同源存在以及特定地形的感应。
下落约十丈,他右脚精准地踏中了那块湿滑、布满灰色苔藓的凸起岩石。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膝盖一弯,左掌顺势拍在岩壁上稳住身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粘腻。
他低头看去,一条仅容半足、被灰雾和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狭窄石阶,紧贴着陡峭的岩壁,蜿蜒向下,没入更深的雾气中。
程凡深吸一口气,将不息之心的力量更多地注入体表领域。
淡淡的暗金光芒在灰雾中亮起,如同黑夜中一盏微弱的灯火,不仅驱散了身周三尺内最浓的雾气,也带来了一丝心灵上的温暖。
他小心调整重心,开始沿着那几乎垂直的狭窄石阶,一步步向下挪移。
每下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
石阶湿滑,边缘破碎,下方是深不见底、缓慢旋转的灰雾之海。
蚀魂低语随着深度增加越发清晰,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泣诉,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他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感应着下方横梁上宇文冮的状况。
那点微弱的、属于宇文冮的生命与灵魂波动,如同一盏将熄的油灯,在灰暗的背景中顽强闪烁,指引着他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不断靠近,宇文冮的波动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是不息之心的接近带来的影响吗?
下行约五十丈,石阶突然中断——前方一大段岩壁塌陷,形成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缺口对面,石阶继续延伸,但中间是翻滚的雾海。
程凡没有犹豫,他后退两步,助跑,跃起!
灰金色的领域光芒在脚下喷涌,形成短暂的推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对面。
就在他腾空,领域力量短暂脱离岩壁庇护的刹那,下方雾海中,数道先前那种蠕动的蚀魂阴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探出,化作灰黑色的触手,缠向他的脚踝!
“滚开!”程凡身在半空,左臂一挥,一道融合了不息之心本源心光的灰金色气流如鞭子般抽出,精准地扫中那几道触手。
嗤啦——!
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无声的惨叫,瞬间缩回,边缘甚至有淡金色的净化光点闪烁,一时不敢再犯。
程凡险之又险地落在对面石阶上,脚步踉跄,几乎滑倒,但终究站稳。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翻滚的雾海和隐匿其中的阴影,眼神冰冷。
他继续下行,距离宇文冮所在的横梁,越来越近。
又下行二十余丈,狭窄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连接上一段相对宽阔、倾斜向下的天然岩石斜坡。
斜坡尽头,便是那片悬浮于雾海之上的巨大金属横梁。
横梁一端深深嵌入岩壁,另一端断裂,斜指向雾海深处。
梁身布满裂痕与锈蚀,但主体结构尚且完整,表面那些黯淡的符文在程凡靠近时,似乎感应到不息之心的气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程凡踏上横梁,脚下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冷与坚实感。
他快步走向另一端,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倚靠在断裂处、被灰气笼罩的身影。
随着靠近,宇文冮的样貌更加清晰。
他身上的衣袍破损不堪,沾满了灰黑色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红与灰色交织的诡异颜色。、
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尤其是左肩至胸口处,一大片皮肤完全变成了黯淡的深灰色,表面甚至隐隐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灰色纹路在缓慢蠕动。
他的脸上覆盖着同样的灰气,双眼紧闭,那层灰翳几乎将眼球完全覆盖,只有眼睫在极其轻微地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他手中那半截断剑,剑身已布满灰色的锈蚀和裂纹,唯有靠近剑柄的一小段,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断尘剑意的锐利清光,与侵蚀它的灰色能量顽强对抗着。
程凡在距离他三步处停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阵阵钝痛。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单膝跪在宇文冮身边,右手轻轻搭上他冰冷的手腕。
一缕极其精纯、温和、蕴含着不息之心本源生机的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宇文冮体内。
探查的结果让程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宇文冮的经脉内,原本精纯凝练的断尘剑意与魂力,此刻已被一种粘稠、阴冷、充满侵蚀性的灰色能量占据了大半,死死纠缠、污染着他的力量本源。
他的魂核更是被一层厚厚的灰色外壳包裹,光芒极其黯淡,波动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更可怕的是,这种侵蚀并非静止,那些灰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仍在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生命力与魂力,并向更深处蔓延。
这就是蚀魂之毒!
它不仅仅侵蚀肉体与魂力,更是在污染、同化一个存在的本质!
“冮哥……”程凡声音沙哑,将更多温和的不息之力渡入宇文冮体内,尝试驱散那些灰色能量。
似乎是不息之力的刺激,宇文冮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灰翳之下,那双眼眸浑浊不堪,几乎失去了焦距。
但当他模糊的视线,终于凝聚在程凡脸上,看到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充满了担忧与暗金色光辉的眼眸时,一丝微弱却真实无比的亮光,如同穿透厚厚云层的夕照,骤然在他眼底亮起!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语调的声音。
“……凡……弟……真……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我,冮哥。”
程凡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将不息之力源源不断渡入。
“别说话,我先帮你稳住伤势。”
“没……用……”
宇文冮极其缓慢地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傀儡。
“这毒……蚀魂蚀心……不息…也只能……暂缓……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几缕粘稠的灰色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咳嗽牵动伤势,他脸上那层死灰色仿佛更重了一分。
程凡心头一紧,渡入的力量更加轻柔,同时问道。
“冮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伤成这样?那些影的追兵呢?”
宇文冮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他的声音虽弱,却带着剑修特有的清晰条理,即便在如此绝境,也在努力为程凡拼凑出完整的信息拼图。
原来,当日他在归寂之墟边缘断后,硬撼四名裂魂魔卫,虽重创对方,自己也伤及本源,被爆炸的余波掀飞,坠入一处空间褶皱。
侥幸未死,却被传送到碎魂回廊外围。
他本想尽快离开这凶地,却在途中意外遭遇了一小队行踪诡秘的影裔正在追踪什么。
他本不欲多事,但那队影裔发现他后,竟立刻分出人手进行追杀。
“他们……不是普通影裔……”
宇文冮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是蚀魂部……专司污染、侵蚀、捕获灵魂……他们的力量……很古怪……能直接污染魂力与意志……”
宇文冮边战边退,凭借精妙剑法与回廊复杂环境周旋,但蚀魂部的追兵配合默契,且那污秽的蚀魂之力防不胜防,他的伤势与消耗不断加重。
一次激烈交锋中,他不慎被一道蚀魂影刺擦中左肩,那股阴冷污秽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内,开始快速侵蚀他的魂力与生机。
他意识到不能久留,必须彻底摆脱追兵。
危急关头,他感应到回廊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纯净、强大的净化气息隐约传来,那可能是他清除体内蚀魂之毒的唯一希望。
于是,他毅然决然,引着追兵,冲向了更危险的区域。
“在……水晶林……我用断尘诀……暂时逼退了他们……留下剑讯……”
宇文冮看向程凡。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程凡点头,眼眶微热。
“我激活了古阵。”
宇文冮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欣慰的弧度,却没能成功,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总算……没白留……”
他继续道。
“摆脱追兵后……我循着感应……找到了这里……这横梁……似乎是上古某种……镇压或净化装置的残骸……残留的符文……能稍微……抵御灰雾……”
他便是靠着这横梁上残存的微弱净化之力,以及自身坚韧的意志,才在这蚀魂雾海的核心区域,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但横梁的力量早已衰竭,他自己的抵抗也越来越弱。
蚀魂之毒已侵入魂核,若非他剑心通明,意志如铁,恐怕早已被彻底侵蚀、化为灰雾的一部分,或者成为那些蚀魂阴影的傀儡。
“那些阴影……是什么?”
程凡看向雾海中依旧徘徊、却因忌惮不息心光而不敢靠近的蠕动存在。
“是……被蚀魂彻底污染、吞噬……失去自我后……形成的……蚀魄……”
宇文冮声音更低。
“它们……是它的……爪牙……或者……一部分……”
“它?”程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宇文冮艰难地抬起未受污染的右手,指向雾海更深处,那片最为深沉、仿佛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绝对黑暗区域。
“暗渊……最深处……有东西……在沉睡……或者……被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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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蚀魂之力……源于它……我能感觉到……它很古老……很强大……也很……痛苦……混乱……”
“它可能是……上古某场灾劫的……残留……也可能是影在寻找的……某种源头……”
宇文冮的呼吸越发急促。
“凡弟……此地不宜久留……蚀魂部……不会放弃……它……也可能被我们的气息……惊醒……”
程凡心头剧震。
暗渊深处,竟然沉眠着一个可能是蚀魂力量源头的古老存在?这碎魂回廊的核心,竟藏着如此惊天之秘!
或许是两人交谈的气息波动,或许是不息之心持续散发的生命光辉刺激,下方原本还算平静的灰雾之海,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那些徘徊的蚀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横梁缓缓逼近!
数量之多,远超之前!
同时,雾海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区域,忽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巨大、极其冷漠、仿佛由凝固的绝望与痛苦构成的……暗红色光点!
如同……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一股远比之前蚀魂阴影强大百倍、冰冷千倍、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怨毒与贪婪的恐怖意志,如同实质的冰山,缓缓从深渊底部升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暗渊之隙!
横梁上残存的那些黯淡符文,在这股意志压迫下,齐齐爆发出最后的光辉,随即彻底熄灭、崩碎!
整根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微微震颤、下沉!
“它……醒了……一丝……”
宇文冮脸色剧变,猛地抓住程凡的手腕。
“快走……带上这个!”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紧握在左手心的一样东西,塞进程凡手中——那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的玉质碎片。
碎片入手温热,一股清凉、安宁、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的意境瞬间流入程凡心田。
“这是……我在横梁裂缝中……找到的……可能是……上古净世装置的……碎片……”
宇文冮语速极快,显然在透支生命。
“带着它……或许……能找到……真正的净世天火……或者……其他克制蚀魂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双深渊之眼,已经彻底睁开,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跨越空间,死死锁定了横梁上的两人!
尤其是程凡左臂的不息之心和手中的乳白玉片!
更密集、更强大的蚀魄阴影,如潮水般涌上横梁!
横梁震颤加剧,边缘开始崩裂、剥落,坠入雾海。
绝境中的绝境!
程凡一手紧握乳白玉片,感受着其中与不息之心隐隐呼应、却又更加纯粹的净化之意。
另一手死死扶住几乎要软倒的宇文冮,目光扫过逼近的蚀魄阴影、深渊中那双冰冷的巨眼,以及脚下即将崩溃的横梁。
逃?往哪逃?石阶已断,横梁将倾,雾海遍布蚀魄,深渊凝视在侧。
战?以他如今状态,加上油尽灯枯的宇文冮,如何对抗这源自上古的恐怖存在与无尽蚀魄?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他左臂的不息之心与手中的乳白玉片,同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两股力量,一股代表生命的坚韧与延续,一股代表净化的纯粹与高远,竟在他体内自发地交融、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更加玄奥的循环!
与此同时,他魂海中,那枚一直沉寂的、代表薪火传承的橙色光丝,仿佛被这两股同属元序范畴的力量引动,骤然亮起!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关于传承、希望、文明之火不灭的意念涌现。
三种不同倾向、却同属元序层次的力量(生命、净化、传承),在程凡濒临绝境的意志催动下,发生了奇妙的共鸣与碰撞!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宇文冮,又看向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的乳白玉片与左臂搏动如雷的不息之心。
或许……置之死地,方能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