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左臂的剧痛逐渐减轻，黑色与灰色褪去，皮肤恢复原本的颜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蚀骨的阴冷污染感终于消失了。
不息之心的搏动重新变得有力、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灰金色的光芒中，隐隐多了一丝净玉碎片特有的乳白光晕。
三元共鸣的根基，因为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并在外部力量的调和下，变得更加牢固。
程凡终于能够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茧。
茧壁半透明，由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而成，光丝中流淌着淡金色的符文。
他正悬浮在茧的中央，那些光丝轻柔地连接着他的身体各大窍穴，持续输送着温和的净化与生命能量。
透过茧壁，他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似乎是一个极其广阔、高耸的圆形空间。
空间四壁由某种非金非玉的暗银色材质构成，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阵列，这些符文大部分黯淡，只有少数区域如同呼吸般明灭。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晶体结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
晶体呈淡金色，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在缓缓流动，散发着神圣、纯净、高远的气息——那正是净玉碎片气息的源头，只是放大了千万倍。
而宇文冮，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同样被包裹在一个稍小的光茧中。
程凡的心猛地一紧。
宇文冮的光茧，颜色要黯淡许多，茧壁上流转的符文也稀疏不少。
更重要的是，透过半透明的茧壁，程凡看到宇文冮的身体依旧被一层淡淡的灰气笼罩，尤其是左胸心脏位置，那团深灰色的纹路虽然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明显消退的迹象。
他的气息微弱，生命波动时断时续。
“冮哥……”程凡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只能传出微弱的气音。
“他伤及魂核本源，蚀魂之毒已深入生命印记。”
一个平静、温和、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中性声音，直接在程凡的脑海中响起。
“净世之茧只能维持他的存在，延缓彻底侵蚀，却无法根除蚀之力对生命印记的污染。要救他，需要更本源的力量干预。”
程凡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在巨大晶体结构的基座旁，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朦胧的光影。
光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位披着长袍的人形，时而又像是一团流动的纯净光雾，唯有面部位置，隐约能看见一双平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岁月的眼睛。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程凡努力让声音清晰，同时暗中调动恢复的力量，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我是曦，这座净世天枢残存意识的聚合体，也是此地的守护者。”
光影的声音无悲无喜。
“此地，是上古净世计划七处天枢之一——初曦天枢的核心控制室。你们通过枢钥碎片和生命元序载体的共鸣，激活了最后的基础接引协议。”
程凡心中震撼，但此刻更关心宇文冮的安危。
“你说救他需要更本源的力量，那是什么？在哪里？”
曦的光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审视程凡。
“你的身上，不仅有生命元序的印记，还有微弱的净化元序、文明元序的痕迹。三者初步共鸣，这在被蚀污染的时代，是极其罕见的特质。”
它顿了顿，继续道。
“蚀，并非单纯的毁灭力量。它是一种扭曲、逆向的元序崩解现象，源自某场远古灾劫。它侵蚀生命、污染秩序、瓦解文明，最终将一切拖入永恒的混沌与死寂。”
“净世计划的目的，便是以七种不同的正向元序为核心，构筑净化矩阵，对抗并逆转蚀的扩散。”
“七种元序？”程凡敏锐地抓住关键。
“生命、净化、秩序、创造、传承、守护、希望。”曦缓缓道。
“七种元序，对应七处天枢。初曦天枢，以净化为核心，辅以生命与守护。你手中的枢钥碎片，便是初曦天枢的净化元序凭证之一。”
它看向宇文冮。
“他的伤，是蚀之力深度污染。单纯的净化元序只能压制，无法根除。需要至少两种的正向元序协同作用，尤其是生命与希望，才能修复被污染的生命印记。”
“不息之心是生命元序，但希望元序在哪里？”程凡急切问。
曦的目光投向空间中央那巨大的淡金色晶体。
“初曦天枢的核心——净世源晶内部，封存着一缕希望之火的余烬。那是七元序中最特殊、也最难维系的力量。但想要激活它，需要满足特定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至少一枚完整的、或两枚以上的枢钥碎片，提供净化元序坐标与能量通道。”
曦看向程凡胸口。
“你拥有一枚碎片，虽已半融合，但其净化本质仍在。”
“第二，一位生命元序载体作为薪柴与稳定器，承受希望之火点燃时的冲击。”
程凡毫不犹豫。
“我可以。”
“第三……”
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波动。
“一位自愿牺牲的、灵魂纯净的引火者，以其彻底燃烧的灵魂为桥梁，沟通现实与希望余烬，完成最后的点燃仪式。”
程凡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宇文冮的光茧。
“没有……其他办法吗？”他的声音干涩。
“以天枢目前残存的力量，这是唯一能激活希望之火余烬的方法。”
曦平静道。
“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净世之茧最多还能维持他十二个时辰的存在。之后，蚀魂之毒将彻底吞噬他的生命印记，他将成为蚀的一部分，失去所有轮回可能。”
程凡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宇文冮的光茧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或者说，他的意识一直处于一种半清醒的弥留状态。
曦与程凡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
“……凡弟……”
极其微弱的声音，通过光茧间的某种联系，传入程凡脑海。
程凡猛地看向他。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归宿……”
“你闭嘴！”程凡低吼。
“凡弟……”
宇文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然流畅清晰了许多，仿佛回光返照。
“听我说……”
程凡看向他。
“我这一生……痴于剑，求于道……扪心自问，还算……磊落。”
宇文冮的眼神透过茧壁，望着高耸的净世源晶，那淡金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灰翳的眸中，竟也泛起一点微光。
“断尘剑意……斩断尘缘，亦斩虚妄……求的是……心中一点清明不灭。”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未被污染的右手，隔着光茧，虚虚指向程凡。
“你身上……有我看不懂的缘法，有比我……更长的路要走。这世界……变成这般模样……总需要有人……去做些什么。”
他顿了顿，灰翳下的眼眸直视程凡，仿佛要将他彻底刻印在灵魂深处。
“用我的魂……点那把火。若真能成……便让我这剑修最后一点清明……也烧得……有用些。”
“也是断尘剑……最后的……‘斩’。”
话音落下，宇文冮闭上了眼睛。
“……好。”
良久，程凡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擦去眼泪，看向曦，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仪式在净世源晶正下方的圆形平台上进行。
平台由一种温润的白玉构成，表面刻满了同心圆状的复杂阵法纹路。
宇文冮的光茧被移至阵法中央，程凡则站立于阵法东侧对应的生命节点上。
曦的光影悬浮于平台上方，它的形态变得更加凝实，化作一位看不清面目、身披淡金色光纹长袍的引导者形象。
“仪式一旦开始，不可中断。”
曦的声音肃穆。
“我将引导天枢残存的净化之力，稳定他的灵魂燃烧过程，并确保希望之火余烬被准确引燃。而你，需要做三件事。”
程凡点头。
“第一，在希望之火被引燃的瞬间，它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元序载体作为临时宿主。”
“你必须完全开放不息之心，接纳它，承受其最初、最猛烈的冲击，并用你的意志，引导它进入净世源晶预设的稳定回路。”
“第二，在火焰转移过程中，宇文冮的灵魂会彻底燃烧、消散。这是不可逆的。但他的灵魂本质中，最精纯的剑心清明部分，有可能被希望之火裹挟，融入火焰核心，成为其最初的意志雏形。”
“你需要用你的灵魂感应，尝试捕捉、稳固这一丝可能存在的清明，这将影响希望之火未来的性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曦的目光似乎穿透程冮的身体，直视他的魂海。
“当希望之火进入稳定回路，与净世源晶、天枢阵法初步融合后，你需要将你魂海中那缕文明薪火的意境，作为最后的火种外衣与文明坐标，注入希望之火中。”
“这将决定这缕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是否具备传承文明、照亮前路的终极特质。”
三项任务，每一项都凶险万分，容错率极低。
程凡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那么，开始。”
曦举起光质化的双手。
整个圆形平台的阵法纹路次第亮起，从外向内，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光芒最终汇聚到中央宇文冮的光茧之下。
光茧瞬间变得透明，内部的宇文冮盘膝而坐，双手结成一个古朴的剑印置于丹田。
他脸上的灰翳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原本清瘦刚毅的轮廓，双眼紧闭，神色平静，唯有眉心处，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如同剑尖寒芒的银白光点，在缓缓凝聚、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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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剑心，他的魂核，他一切意志与存在的精华。
“以净世之名，启元序共鸣。”
曦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
净世源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垂直落下，笼罩整个平台。
程凡胸口的不息之心与之呼应，灰金色光芒透体而出。
他魂海中的薪火光丝也自动浮现，在头顶化作一缕摇曳的橙色微焰。
宇文冮眉心的银白光点，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内部似乎有无穷细微的剑影在生灭、演化。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清澈如初雪融化的山泉，倒映着净世源晶的金光，也倒映着程凡的身影。
他对程凡，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银白光点骤然向内塌缩！
极致的凝聚，凝聚到一个无限小的点后。
轰！！！
银白的光焰，从他眉心、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宇文冮的身体在光焰中变得透明、虚幻。
他的面容在火焰中模糊，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明亮，注视着程凡，直至最后一刻。
光焰升腾，如同逆流的银色瀑布，冲向净世源晶！
曦的双手虚按，引导着天枢的净化之力，为这道剑魂之火开辟通道，稳定其燃烧轨迹。
就在银色火焰即将接触净世源晶表面的刹那——源晶深处，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纯白火星，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被唤醒，轻轻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银色火焰与那点纯白火星接触了。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清脆的“叮”声，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涟漪却瞬间扩散至整个天枢空间！
纯白火星被点燃了！
它化作一缕纤细、却无比坚韧、无比明亮的纯白火苗，顺着银色火焰的通道，向下坠落——目标直指程凡！
程凡早已做好准备，完全开放了不息之心。
轰隆！
纯白火苗撞入他胸口的刹那，程凡感觉自己的灵魂、肉体、意识，仿佛同时被投入了恒星核心！
无穷无尽的光、热、信息、可能性、以及一种近乎蛮横的重塑与要求意志，瞬间充斥了他每一个细胞、每一缕魂念！
不息之心疯狂搏动，灰金色光芒与纯白火焰激烈交织、对抗、又试图融合。
程凡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精致的瓷器即将破碎，裂纹中透出炽烈的白光。
“稳住！”
曦的喝声传来。
程凡咬碎牙关，他以无上意志，强行压制两种元序力量的暴动，引导着那缕纯白火苗，按照曦之前指示的路径，流向左臂，再通过不息之心与净世源晶之间已然建立的微弱联系，试图将其推向源晶。
这个过程如同在沸腾的岩浆中雕刻冰花，痛苦与凶险无法形容。
就在纯白火苗即将脱离他身体的刹那——他感知到了。
在那熊熊燃烧的银色剑魂火焰深处，在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余烬中，一点微小却无比锐利、无比清澈的意念，顽强地附着在纯白火苗的边缘。
宇文冮的剑心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