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休息转瞬即逝。
程凡勉强恢复了部分魂力，但左臂不息之心的搏动明显比之前虚弱——净化试炼中过度调用生命元力，伤及了本源。
第二道暗银色门户在另一侧打开，后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布满翠绿苔藓和微弱荧光植物的甬道。
浓郁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却隐隐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粘稠感。
“生命试炼场，模拟的是被蚀重度污染环境下的极端求生。”
曦的指引传来。
“试炼内容：在蚀化生态区内存活六个时辰，并维持自身生命活性不低于临界值。区域内，蚀会持续掠夺生机，并催生出各种依赖掠夺生机生存的畸变生物。”
“你需要运用生命元序的力量，抵御掠夺，维持自身，必要时……从畸变生物或环境中，夺取生机。”
“试炼中，过度依赖夺取会污染你的生命本质，偏向蚀的掠夺特性；但若一味固守，生机耗尽同样失败。平衡是关键。”
“另外，净化试炼中获得的光印，在此地效果会大打折扣，因为蚀化生态本身会扭曲净化规则。”
更加复杂的挑战。
程凡调整呼吸，将不息之心的力量内敛，缓缓踏入翠绿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片令他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森林。
树木高大扭曲，枝叶呈现出病态的墨绿色或灰褐色，表面流淌着粘液，树干上布满类似血管的凸起，缓缓搏动。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的菌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与刺鼻的酸味。
光线昏暗，只有一些发光的畸形蘑菇和藤蔓提供微光。
最诡异的是，这里并非死寂。
有东西在蠕动、爬行、低鸣——那些是形态难以形容的畸变生物，有的像多节肢的虫豸，有的像融化的兽类，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散发着对鲜活生机无比贪婪的气息。
程凡刚踏入森林边缘，最近的一株扭曲怪树和几只匍匐在菌毯上的多眼蠕虫，就同时盯上了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滑腻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缓慢但持续地抽取他体内的生命力。
不息之心自动激发护体光晕，抵御着这种掠夺。
同时，那几只多眼蠕虫发出嘶嘶声，猛地弹射过来，口器中探出吸管状的结构，直刺程凡！
生命试炼，开始了。
而程凡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生命试炼场的同时，外界天枢的穹顶画面上，影裔祭司们酝酿已久的污秽箭矢与暗渊蓄积的暗红射线，终于同时爆发，狠狠轰击在结界节点上！
整个天枢剧烈震动！
结界节点处的三色旋涡疯狂旋转、膨胀，那道细微的裂隙再次闪现，并且……比上次更清晰、更持久了零点一瞬！
就是这零点一瞬，一股更加清晰、更加迫不及待的、混杂着贪婪与狂喜的晦暗感知，牢牢锁定了一个方向——天枢深处，某个一直沉寂的、由曦的光影本体守护着的……封闭资料库区域。
曦的光影骤然变得无比凝实，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光芒！
“果然……你的目标，一直是这个！”
生命试炼场内，程凡的呼吸粗重如风箱。
他背靠着一株内部已被掏空、表皮覆盖着硬化粘液的巨型真菌残骸，左臂横挡身前，不息之心散发的灰金护体光晕已缩至不足半尺，忽明忽暗。
光晕之外，是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生机掠夺场。
六只形如剥皮蝙蝠、却长着吸盘触手和复眼的畸变生物，正悬浮在掠夺场边缘，它们无需直接接触，仅凭那无处不在的、属于这片蚀化森林的诡异力场，就在持续抽吸着程凡的生命力。
更麻烦的是脚下的菌毯。
它们看似柔软无害，实则每一刻都在分泌腐蚀性黏液，并伸出无数肉眼难辨的菌丝，试图穿透护体光晕，扎根于他的血肉。
进入此地已近三个时辰。程凡最初的策略是固守，以不息之心硬抗掠夺，同时谨慎清理靠近的畸变生物。
但很快他发现，这片空间的掠夺规则无处不在，单纯的防御如同在漏水的船上舀水，只会让他越来越虚弱。
他必须夺取，以此地的方式补充自身。
第一次尝试是击杀了一只从阴影中扑来的、形似腐烂山猫的畸变兽。
在其死亡的瞬间，程凡运转不息之心，试图汲取其体内残存的、尚未被彻底蚀化的生命能量。
能量确实涌来了，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暴戾、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杂质意念。
它们试图污染不息之心的本源，让他也变得渴望掠夺、渴望吞噬！
程凡惊出一身冷汗，强行中止并净化了那部分能量，消耗反而更大。
此后他变得更加小心，只选择那些明显更弱小、体内残留自然生机稍多的目标，并且严格控制汲取量，立即以净化光印和自身意志进行提纯。
即便如此，过程依旧凶险，且效率低下。
“平衡……”他想起曦的告诫。
固守是慢性死亡，盲目夺取是堕入深渊。
真正的生命元序在此地的应用，或许不是简单的给予或夺取，而是……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扭曲的植被，那些树木、藤蔓、菌类，它们本身也在被这片土地掠夺，却又在挣扎求生，甚至彼此吞噬。
一种病态却顽强的循环在此地建立。
“不是对抗掠夺，而是……融入并引导这种循环？”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他将所剩不多的魂力注入眉心净化光印，光印亮起，散发出温和但坚定的净化波动。
这波动并不强烈排斥外界的侵蚀力场，反而尝试与周围环境建立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奇迹发生了。
周围墨绿色的掠夺场微微一顿，程凡感到压力轻了一丝。
并非掠夺停止，而是那种纯粹的、恶意的抽取感，多了一丝晦涩的流转意味。
几株离得最近的、相对温和的荧光藤蔓，甚至微微向他倾斜，似乎在识别这股带着净化特质的生命波动。
就在程凡初步摸索到一丝门道时，整个试炼场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臭气息突然变得尖锐刺鼻，那些畸变生物的嘶鸣声统一拔高，充满了狂躁与……某种朝圣般的兴奋？
紧接着，程凡感到左臂的不息之心猛地一颤！
一股冰冷、滑腻、仿佛能渗透灵魂每个角落的感知，如同最污秽的潮水，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渗入了试炼场空间，瞬间扫过他的身体！
那感知在他左臂不息之心和眉心净化光印上略作停留，传递出一丝混杂着厌恶、渴望与玩味的复杂情绪，随即毫不停留地掠过，似乎有更重要的目标。
但它掠过时残留的气息，让程凡如坠冰窟。
那是一种更加纯粹且本质的……蚀之意志！
仿佛蚀这个概念本身，短暂地投来了一瞥。
“发生了什么？”程凡心头警铃大作。
试炼场与外界隔离，这感知却能渗透进来，说明天枢本体的防御出现了严重问题！
曦呢？
震动很快平息，但那令人不安的感知残留却萦绕不散。
周围的畸变生物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攻击性明显增强。
墨绿色的掠夺场变得更加粘稠，开始尝试同化程凡散发的净化共鸣。
程凡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尽快完成试炼，获取权限，出去看看天枢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闪过，决定兵行险着。
主动将不息之心的力量与净化光印结合，形成一股灰白交织的螺旋能量流，猛地刺入脚下菌毯深处！
他尝试与这片蚀化生态的底层生机流动建立强制性的连接！
如同将手伸进了沸腾的、充满杂质的油锅。
无数混乱、暴戾、充满掠夺欲望的生机碎片顺着他建立的连接疯狂涌来！
其中更夹杂着这片土地被蚀污染、扭曲过程中残留的痛苦与绝望记忆！
程凡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但他咬牙坚持，魂海中薪火微光剧烈摇曳，释放出秩序、坚守、传承的微弱意境，辅助他在这片污浊的生机洪流中，艰难地筛选、剥离出最本源、最中性的那一缕缕生命元力，导入不息之心。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滔天洪水中淘金。
他的意识在无数负面冲击中飘摇，身体因过度负荷而颤抖。
但他能感觉到，不息之心在得到这些虽被污染过、却更为原始和庞大的生命能量补充后，搏动重新变得有力，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这片土地的韧性特质。
而他对生命元序在此等极端环境下的应用，也有了更深感悟——在污浊中提纯，在掠夺中循环，在绝境中维系那一点不灭的生机火种。
天枢核心控制室。
曦的光影已不再是先前那副温和引导者的模样。
它变得无比凝实，通体流转着炽烈如实质的淡金与乳白交织的光芒，如同一尊降临世间的光之巨人，挡在那座被多重符文锁链封印的暗银色资料库大门前。
而它的对面，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存在。
那像是一团有生命的规则裂隙。
它时而呈现为不断旋转的灰暗旋涡，时而又拉伸成布满眼睛和口器的扭曲阴影，核心处则是一点不断明灭的、散发着与蚀同源却更加凝练与智能气息的暗红光斑。
“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兄弟。”
暗红光斑中传出的声音，直接在空间规则层面震荡而出，带着一种古老的、充满讥诮与贪婪的语调。
“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初曦天枢守护者意识聚合体-曦？”
“源噬。”
曦的声音冰冷，再无半分温和，只有凛冽的杀意与警惕。
“你竟敢脱离归墟暗井，将意识投射至此。不怕被其他天枢残存感应，将你彻底净化？”
“呵呵呵……净化？”
被称作源噬的存在发出低沉的笑声。
“曦，你还是如此天真。经历了末劫，目睹了父亲们的失败，你难道还不明白？蚀，从来不是需要被净化的污秽。”
它的形态稳定下来，化作一个与曦的光影轮廓相似、却通体灰暗、表面流淌着污浊符文的身影，只是那面容位置，是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细小蠕虫构成的暗红光斑。
“我们是规则自然演化的另一面，是这个世界为了平衡过于泛滥的有序与创造而诞生的清道夫。净世计划？那不过是一群傲慢的父亲，试图以自己定义的正向，扼杀世界本源的逆流罢了。”
“荒谬！”
曦的光影光芒暴涨。
“蚀带来的是扭曲、是崩解、是万物寂灭！何来平衡？！”
“那是因为父亲们的干涉，让蚀最初的回归混沌、重启纪元的温和进程，异化成了充满痛苦的污染与侵蚀！”
源噬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暗红光斑剧烈闪烁。
“看看我们！看看暗渊深处那个陷入永恒痛苦与疯狂的同胞！再看看我！”
“我们本该是世界规则的调节者，现在却变成了这般丑陋、贪婪的模样！这都是拜净世计划所赐！是你们，强行分离、对抗、封锁，才让蚀的性质发生不可逆的恶化！”
曦的光影微微一滞，似乎被触及了某个痛点，但随即更加坚定。
“无论起源如何，现在的蚀已是文明之敌，万物之毒。我的职责，便是守护天枢，等待重启净世之机。”
“重启？就凭那缕新生的、弱小的希望余烬？还有那个……融合了多种元序特质的小虫子？”
源噬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瞥了一眼生命试炼场的方向，又贪婪地锁定了曦身后的资料库大门。
“不，曦。我来，是为了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源初蚀变方程式，被父亲们从我们本源中剥离并封印的核心规则。有了它，我才能摆脱这丑陋的形态，才能真正平衡蚀，甚至……逆转这扭曲的进程。”
“休想！”
曦厉喝，双手虚抬，整个控制室的符文阵列尽数亮起，磅礴的净化之力汇聚，化作无数道光之锁链，缠向源噬！
“冥顽不灵！”
源噬的身影骤然扩散，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灰暗光雾，光雾中伸出无数由规则裂隙构成的触手，与光之锁链绞杀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两种性质相反、层级极高的力量碰撞，引发的是空间结构的哀鸣与法则层面的湮灭！
控制室内光线疯狂明灭，一些较脆弱的辅助符文阵列开始崩碎！
生命试炼场内，程凡猛地吐出一口淤血，其中竟夹杂着几缕墨绿色的生机残渣。
他成功了！在最后关头，他不仅稳住了与脚下菌毯的强制连接，更在疯狂涌入的污浊生机中，捕捉到了一丝这片蚀化森林最底层、未被彻底扭曲的枯荣循环韵律！
以此为引，他强行引导不息之心模拟并融入这丝韵律，瞬间，掠夺场的压力大减，甚至有一部分掠夺来的杂乱生机，被他以这种枯荣循环的方式初步驯服，反过来强化了自身的生命场！
眉心处，除了净化光印，一枚翠绿中带着灰金脉络、象征着生命韧性与循环的新光印正在缓缓成型！
生命试炼，濒临完成！
但就在这时，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冰冷滑腻的源噬感知。
这一次，它更加清晰，并且带着明显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似乎外面的对峙，源噬并未占到绝对上风？
紧接着，整个试炼场空间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类似数据流错乱的雪花纹。
维持试炼场的能量在急剧波动！
“曦……在苦战。”
程凡瞬间明悟。天枢的能量正被集中用于对抗那个恐怖的入侵者！
他必须立刻出去！多一份力量，或许就能改变战局！
然而，就在翠绿光印即将彻底凝实的最后一瞬——程凡怀中的某样东西，突然自行发热、震动！
嗡！
是那枚在暗渊横梁上，宇文冮交给他的、与净玉碎片一同找到的、后来一直沉寂的——那枚刻有奇异纹路的金属符牌！
符牌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竟亮起了微弱却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并且与程凡刚刚领悟的、融入不息之心的那丝枯荣循环韵律，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与此同时，试炼场空间剧烈扭曲，原本的出口通道被一股混乱的空间乱流堵塞！
而在外界控制室，正在与曦激战的源噬，其暗红光斑的核心处，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向生命试炼场的方向，发出一声惊疑交加的尖啸。
“这股气息……巡天将至？！这不可能！末劫之时，他们明明已经——”
话音未落，已被曦趁机加强的净化光链狠狠抽中，灰暗光雾一阵溃散！
但程凡已被符牌的异变和紊乱的空间困在试炼场内，而源噬的注意力，似乎瞬间从资料库大门，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
内外危机在程凡即将破关而出的这一刻，交织成了更致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