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这是阿波罗的光明带来的短暂效应。
北海之滨的难民处境远比看到的艰难万分。
在暴雪突然弥漫卡俄斯之际,第一批逃亡者如同被风暴驱散的落叶偶然漂泊到了这片临近北海覆着薄雪的荒凉海岸。
逃亡者们并非什么乌合之众,他们都是黄金人类的后裔,血脉中残存着先祖的智慧与灵巧。
陶匠能仅凭触感判断黏土成分,烧制出近乎蛋壳的薄胎器皿;铁匠认得数种稀有矿石的纹理,懂得如何在不甚炽热的炉火中淬炼出坚韧的金属;织工的手指能在简陋的骨针与粗糙植物纤维间,编出兼具保暖与美观的复杂纹路;甚至有星象师的后人,仍能凭借记忆辨认主要星群,推算粗略的方位。
然而,高超的技艺在生存的绝对困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环境是第一个敌人。 这片海岸虽然相对温暖,但仍是苦寒之地。
薄雪之下的土地虽然没有冻成坚冰,却也并不肥沃,几乎都是细碎的沙砾。
可供建造的林木稀少,且都远离海岸线生长在内陆更危险的方向。
淡水源时断时续,仅有的几处泉眼在寒冬常被冰封,海洋提供了食物,但也带来了莫测的风险。由于很多渔夫不熟悉这片海域的洋流与礁石,只是几次捕捞尝试就付出了数条性命。
资源的极度匮乏是第二个难题。
为了躲避战乱, 他们仓促逃离,携带的工具、种子、衣物都十分有限。陶匠没有足够的黏土和稳定的窑炉,铁匠缺乏燃料和足量的矿石,织工找不到合适的纤维作物。
鲜少的工具又在恶劣环境中迅速磨损,却无法得到有效补充。
食物来源不稳定,捕鱼收获时好时坏,冬日里采集的浆果和根茎难以支撑所有人的消耗。
营养不良和寒冷导致的疾病开始蔓延。
但这些问题忍一忍都还能克服,而最致命的却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猜忌与创伤后的惊惶。
逃亡者们来自不同的城邦、聚落,甚至不同的种族,有人类,有半神,有宁芙、妖精和精灵。
他们互不相识,语言和习俗有微妙差异。更关键的是,有都刚从连绵神战与提坦余波带来的巨大灾难中幸存。
他们亲眼见过山峦崩塌、河流倒灌,见过雷霆将繁华市镇化为焦土,见过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争斗中无暇顾及凡人死活。
只因为,他们是时空神王克洛诺斯时期创造出的人类,而现在的神王却叫做宙斯。
宙斯对上一个时代留下的一切都极力打压。不仅打压提坦神族,更打压这群时空神王在陆地上的信徒。
因此,在提丰的战火波及到人间、波及到凡俗国度的时候,宙斯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将错就错,将受灾的人类国度当作战场。
那让人绝望的雷霆啊,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将一个存在千百年的国家夷为平地。
而有幸逃跑的人类,失去了家园、亲人和朋友,心中充满了对反复无常的“神意”的怨怼和恐惧,以及对在绝境中可能变成掠夺者的陌生人深深不信任。
最初的聚居是混乱而紧张的。
人们像受惊的兽群,各自寻找隐蔽的角落栖身。有人蜷缩在背风的岩石凹陷处,有的用捡来的浮木和破烂帆布勉强搭起摇摇欲坠的窝棚。
而在太阳神赫利俄斯昏迷不醒、世界陷入永夜之后,情况又再度加剧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恐慌,守夜者紧握着削尖的木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防备的不仅是可能存在的野兽,更是其他聚落陌生人的靠近。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根本无法进行!
拥有技艺的人紧紧守护着自己仅存的工具和知识,生怕被他人觊觎。一次失败的集体捕鱼行动后,因为渔获分配不均,几个不同种族的家庭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差点演变成流血冲突。
一位年长的山野妖精认得几种有疗愈效果的苔藓,但她不愿公开采集地点,只偷偷用于自己家人,导致一个人类孩子因简单的伤口感染而夭折,其家人悲痛欲绝的目光,让营地气氛更加冰冷。
即使光明神阿波罗的出现,虽然让秩序重立,但生活上却并没有多少改变。
有宁芙仙女根据对自然的感应推算出最佳的播种时机,正好,也有人类带来了一点珍贵的谷物种子。
但是,由于不信任,人类并不愿意冒险拿出种子进行宁芙口中那可能失败的尝试。
陶匠烧出了一个漂亮的水罐,却只能用来跟铁匠交换一小块废铁,因为大家都缺少对方最需要的东西——食物。
交易回到了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却还充满了猜忌和不公。
光明带来的希望,如同寒风中的火星,随时可能熄灭。
黄金人类拥有重建文明的潜力,却困于资源的匮乏和更可怕的心灵壁垒。
战争的残酷不仅摧毁了他们的物质世界,更在他们心中筑起了高墙,使他们无法信任彼此,也无法有效整合那散落的文明。
黄金人类最后的火种,在这里微弱地闪烁,却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
拉底恩的女神们来了。
带着海水咸润与花朵清甜的微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悄然拂过这片贫瘠的海岸。
变化最初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因为食用了不新鲜的肉而导致腹痛的幼童米娜,在母亲抱着她绝望啜泣时,天空响起一道飞鸟的清啸。
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在她们的附近,从岩石缝里钻出一株开着银色小花的草药,幼童的母亲若有所感地将其放入女儿的口中咀嚼。不久后,米娜的腹痛竟奇异般地缓解了。
难产的莉亚事件,是第一个公开的奇迹转折。当掌管育养的女神回应了马可斯绝望的祈求后,不仅保住了母子平安更带来了健康的双胞胎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传遍了整个聚居地。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片冰冷的海域,似乎存在着某种可以沟通并且回应最真挚恳求的善意力量。
那源自奥林匹斯诸神的漠然与争斗而导致的对“神”的恐惧,开始掺杂进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或许,并非所有超越凡俗的存在,都那般不可捉摸且冷酷。
堤喀的眷顾则显得更为公平而随机。
那些勇于尝试并心存善念的探索,都或多或少遇到了好运。
迷失方向时偶然发现的浆果丛、避开突然塌方的山坡、甚至在交换物资时意外获得了更急需的物品……
这些小幸运虽然分散,却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保持希望、勇于尝试、遵守某种基本的善意,并相信这样可能就会得到冥冥中的一丝青睐。
这一切的发生,并非因为人们突然变得无私。
只是生存的压力略有缓解,内心的恐惧和猜忌被稍稍安抚,合作的潜在收益开始大于单打独斗或彼此防备的成本。
女神们并未以磅礴的神威来宣告自己的降临,她们如同最耐心的匠人,将自身的存在编织进这片土地生存的每一个脆弱环节。
她们提供的,不是无偿的盛宴,而是生存与发展的可能。以及将这些可能转化为现实的方法与鼓励。
更重要的是,女神们的存在本身、和那往往与真诚恳求相关的回应方式,潜移默化地重塑了人类对神明与信仰的认知。
信任,开始在共同应对困难、共享女神们的微小恩泽中,一点点重建。
人们开始有意模仿神明偏爱的行为,在重要时刻举行简单的感恩仪式,在困境中尝试协同努力,并向幸运的星光寻求一点心理安慰。
这片冰冷的难民营,逐渐有了温度,有了秩序,有了共同建立的未来。
拉底恩的女神们以春雨润物的方式为这群流亡者提供了物质生存的转机,更在他们心中播下了新的种子。
那是一种基于互助、感恩、努力,并与守护他们的具体神明紧密相连的信仰。
也终将会结出好报的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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