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斯的手指描摹着涅柔斯近乎透明的下颌线,指尖传来的是万物初生时海水第一次触碰到礁石的温度。
“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提防摩洛斯,”
他的叹息里缠绕着海藻般的发丝,“他过往的爱意或许已经随着这漫长的沉睡而遗忘。”
毕竟,在多里斯眼中,摩洛斯那痴狂的“爱”只是西格玛在其潜意识中催化而来的一点执念,在数十万年时间的冲刷下估计早已消磨殆尽。
涅柔斯却轻轻摇头。
他变得有些透明的躯体泛起微光,“或许吧,那的确是我最好的期许。但也请原谅我的小心眼、允许我保有这点私心。”
涅柔斯握住多里斯描摹自己轮廓的手,“因为,我想任何拥有形体的神明,都不会愿意看着挚爱为昔日的追逐者耗费心神的。”
“你说得对,”多里斯承认,“摩洛斯的复苏是我定下的必然,但我也应该考虑你的感受。”
涅柔斯笑了:“我从未想过阻止,因为那是你刻写的定数啊,我又怎么会违背你的意志呢?当你选择将深海纳入沧海的世界时,你的意志便已是我的航标。”
虚弱的涅柔斯声音也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从世界最初的万物形变之源的开端传来。
他抬手指向那枚悬浮的命运齿轮,指尖缠绕的无形光辉与齿轮上重塑的三色纹路发生了奇异的共鸣。
齿轮受控似的加速旋转,发出高频的嗡鸣。
“但如何复苏,以何种形态、何种本质、何种联系归来……”
碧绿的深邃眼眸此刻倒映着疯狂演算的万象,“这是我的领域,是超脱这个世界的变化权柄!”
“你以定数为他铺就归途,我便以变数为他重塑本源。”涅柔斯的声音如同宣告,混沌无形的光辉猛地注入命运齿轮,加快新任命运主宰者的诞生。
多里斯怔愣地站在原地。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全知者近乎贪婪地打量着涅柔斯。
打量着那双翡翠双眸中此刻流转的是精明猎手锁定目标时的锐利,而不再是平日的柔和波光。
那俊美的容颜在神殿幽光下,竟显出一种冷冽的残酷。
海之友善?
多里斯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神职称号,随即在心里爆出一句粗鄙却无比贴切的慨叹:
去他妈的友善!
涅柔斯的“友善”只留给被他划入己方领域的家人,而对于任何潜在的威胁,他能动用的不是粗暴的力量,而是直接从最高层面为你打造一个量身定做的囚笼!
就在多里斯心潮澎湃、思绪翻涌之际,涅柔斯已回到他身边。
语气重新变得柔软,依偎的姿态充满信任与依赖,仿佛刚才那番冷酷剖析从未发生。
但他的话,却更显笃定,还多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慵懒:“更不用说,即便真有那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你也绝不会站在他那边的对吗,亲爱的?”
多里斯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当,当然。”
在这一刻,多里斯对涅柔斯的认知被彻底刷新,某种更深层次、更炽热的情感,伴随着对伴侣腹黑一面的惊鸿一瞥悄然滋生。
多里斯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待涅柔斯的目光,将永远带上这一层令他心悸的滤镜。
而这份认知,或许比任何誓言都更能将两人牢牢绑定。
涅柔斯最后吻了吻多里斯的眉间:“去唤醒他吧,只是别忘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多里斯心口。
“这里住的早不是西格玛,而是让你这位全知者能感到惊奇的千变万化……”
当堤丰那混合着百兽咆哮的怒吼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战鼓。
双头犬俄耳托斯、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九头蛇许德拉、狮头羊身蛇尾的喀迈拉,以及其他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由它与厄喀德那结合后诞下的形态各异的恐怖子嗣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奥林匹斯山时,
神域的存亡之战,彻底打响。
奥林匹斯一方也并非毫无准备。
新晋的智慧与战争的主神雅典娜,身着闪亮的胸甲与头盔,手持神盾与长矛,她的智慧化作战术,冷静地调度着防线。
而快速长至成年体的战神阿瑞斯则发出狂暴的战吼,驾驭着燃烧的战车冲杀在最前线,他的狂怒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将冲上来的怪物们撕成碎片。
两位战争之神的加入,确实极大地提振了奥林匹斯一方的士气与战斗力。
雅典娜的谋略弥补了宙斯从前过于依赖蛮力的缺陷,阿瑞斯的勇猛则填补了高端战力的空白。
然而,奥林匹斯众神依旧感到了压力。
最大的原因就在于,那些强大到能独当一面的神明、尤其是以苍白纪元法则最为青睐的凛冬女神狄俄涅为首的拉底恩一众女神的离去。
光明神阿波罗因神王之前的斥责不知所踪,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弯月女神阿尔忒弥斯也毫不犹豫地将夜间行月的职责暂时交接给了赫卡忒,随后背起银弓融入夜色,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林匹斯失去的不仅是几位强大的神明,更是一支锐气逼人的新生力量。
而此刻,最需要理智与团结的关头,失去大脑只剩下傲慢与冲动的宙斯,却依旧在和神后赫拉置气。
他将对盖亚的愤怒、对堤丰的焦躁、对局势失控的恐慌,统统倾泻到了这位与他共享权柄却关系冰冷的神后身上。
对赫拉不知道跟谁所生的两个儿子更是极尽打压与羞辱之能事。
赫菲斯托斯,这位天生拥有强大锻造与火焰神力的强大主神,在又一次因可怖面具被宙斯当众嘲讽、并斥责其锻造的武器“华而不实”后,沉默地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脚的工坊,彻底与外界隔绝,不再回应任何召唤。
奥林匹斯失去了一位至关重要的神器铸造师与稳定的火力支援。
而脾气火爆的阿瑞斯,反应则截然相反。
面对宙斯不分青红皂白的斥骂,诸如“只知蛮干的蠢货”、“你的战争只会带来混乱”之类的话,他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战神的神力因暴怒而失控地倾泻,时常在神殿内引发小规模的爆炸与冲击,让本就混乱的奥林匹斯雪上加霜。
阿瑞斯一边与宙斯对骂,一边更加疯狂地冲向怪物群发泄怒火,但这种毫无节制的狂暴,有时反而会打乱雅典娜精心布置的防线。
新生的智慧女神冷眼旁观着这场神王家庭的闹剧。尤其是看着宙斯与阿瑞斯这对“父子”如出一辙的暴躁、固执与缺乏长远考量的行为模式,心中只感到荒谬。
波塞冬对此也是气极反笑,“擦擦眼屎吧宙斯,真不知道你还在怀疑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阿瑞斯保准是你的种……”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就连来自冥界的援军,也未能得到妥善的接待与感谢。
当睡神修普诺斯与死神达拿杜斯奉冥王之命,率领冥府精锐穿越阴阳界限抵达奥林匹斯山脚时,他们迎来的不是感激与协作,而是神王宙斯那充满审视与毫不掩饰猜忌的目光。
宙斯的疑心病在内外压力下膨胀到了极点。
他看着修普诺斯那雍容俊逸的面容,又看看达拿杜斯那冷酷俊美的身影,这两位是黑夜女神倪克斯最强大的儿子,拥有着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一个荒诞却又在宙斯混乱思维中显得“合理”的念头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