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盆里烧得低了,只余一圈暗红,映着案头那卷黄帛诏书的一角。我坐在灯下,手边摊开的是布防图,笔尖悬着,却迟迟没落下。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香囊挂在剑鞘上,轻轻一荡,“安”字正对着我的眼睛。
我放下笔,把图推到一边。
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取出一张素笺,又摸出墨块慢慢磨开。砚池里的水是冷的,磨得慢,正好压住心里那股躁意。刚才读完圣旨末尾那句“勿忘自惜”,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沉。可我知道,这话不是命令,也不是嘉奖,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惦记。
而我也需要写点什么,不是军报,不是调度令,是一封信。
墨够了,我提笔蘸满,纸面微糙,落字时有些涩。我想了想,写:“柳儿,战斗激烈,但我时刻想着你。你的鼓励是我前进的动力。”
八个字停顿一次,不快也不慢,像平时操练列阵那样稳。写这几句时,耳边还是巡更的梆子声、远处修盾的敲打声,但心渐渐静下来。我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战场上更没人听这些,可写给她,我不觉得别扭。她救过我,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也愿意看我这一面。
写完一行,我又看了一遍,没涂改,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封泥用的是她送我的那一盒,印上去是个小小的柳叶纹。我知道驿站有快马专递私信,只要贴上军令标识,就不会耽搁。
吹熄了旁侧那盏灯,帐内只剩一灯如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脑子里没有战局,没有敌情,只有她说“你要活着回来”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传令兵照例来报今日哨岗轮值和粮草清点情况。他说话时,顺手递上一叠文书,最上面那封信我没认错——窄口信封,火漆印是柳叶纹,和我昨晚封的一模一样。
我接过,没拆,也没多看,只把它放在左手边最靠近身前的位置,压住了半张布防图。传令兵说完就退下了,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打开。
先翻完了三份边境巡查简报,批了两条增派夜巡的指令,又叫人去核验床子弩基座图纸。等所有公文处理得差不多,日头已经偏过中天,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信封上,火漆微微反光。
我伸手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清秀,不多不少两行:“扬,你在前线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就这么一句。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问战况、问伤势、问吃住。她知道我不会骗她,也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可正是这份克制,让我手指在纸角停了许久。
我把信收起来,没放进抽屉,而是贴身塞进胸前内袋,紧挨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原本空着,现在有了点实感。
站起身,我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一角。外面天气晴好,风不大,旗杆上的军旗舒展地飘着。一队哨兵正从东侧换岗回来,步伐整齐,甲片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值岗台前,新来的士兵正在交接腰牌,动作利落。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
布防图重新铺开,我拿起炭尺,在北坡通往青崖谷的小道上画了一道虚线,旁边标注:“夜间双哨,间隔半个时辰报讯。”又在断水坡西侧加了个圈,写:“增设绊索两处,白日伪装,夜启机关。”
笔尖一顿,我在图下方空白处补了一句:“各营主官须亲自查岗,不得代巡。”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才合上图册。
坐下后,手习惯性地抚过剑柄,蓝宝石冰凉。香囊还在那儿,风吹不动。我低头看了看胸前衣襟,那里鼓起一小块,是她的信。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雁门岭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我重伤昏迷,醒来只看见一张脸,干净的眼,轻声问我疼不疼。后来她说,她不怕我是个逃兵,只怕我醒不过来。
现在她不怕我打仗,只怕我回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帐外传来训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我该做什么。
拿起笔,我在调度簿上写下明日晨会事项:第一项,查验新增巡逻路线;第二项,试射改良床子弩;第三项,复核粮道守备。
字写得稳,墨色饱满。
最后一行,我没写完,笔尖顿住,然后轻轻划掉,换成一句极轻的话,只有我自己看得见:“等打赢这一仗,我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