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进营地辕门时,天光已铺满校场。我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亲兵,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发出闷响。身后队伍陆续入营,辎重车轮压过门槛,吱呀声一路碾到中央空地。
“甲!”我朝前头喊了一声。
士兵甲立刻从队列里跑出来,脸上汗和灰混成道子,右手还缠着布条,但站得笔直。“将军!”
“设清点区。”我说,“四类分账——武器、粮秣、马匹、俘虏。十人一队,你牵头。”
他应了声,转身就往中军帐前的空地跑。那里原本是操练用的黄土台,此刻被扫出一片平整地面。他一边招呼人搬来木架、麻袋、炭笔和记事板,一边分派任务:“老李带五个兄弟理兵器,王五你们几个去押俘虏列队,张石头,把马牵到东侧草场拴好!”
我走过去看。第一批缴获的长枪已经靠墙立成三排,刀剑堆在草席上,弓箭另放一处。粮袋码在避阳角落,干肉和水囊按捆清点。俘虏们坐在西边,一百七十多人,垂头坐着,由两队士兵看守。
我先到兵器区。一个老兵正拿炭笔在木板上划道,每十件画一横。我抽出一把弯刀,刃口卷了,护手松动,甩了两下,重心偏前,不适合久战。我又翻了几把短匕,有三把还能用。ez晓税徃 庚芯嶵哙弓弦大多断裂,但箭杆完整,箭簇可回收。
“总数报上来。”我说。
老兵抬头:“可用长兵一百九十二,短刃八十七,弓五十三,箭矢约四千支,其余算废铁。”
我点头,走向粮秣堆。十七袋半粟米整齐排列,另有十一捆干肉、二十三具水囊。我伸手按了按麻袋,沉手,颗粒饱满。又掰开一块干肉,颜色正常,没霉变。
“能吃。”我说。
负责登记的兵士抬头:“将军,都验过了,没坏。”
我走到马圈。三十四匹战马拴在木桩上,十七匹带轻伤,有的腿上有擦痕,有的背皮破了。兽医正蹲着上药。我摸了摸一匹黑马的鼻梁,它打了个响鼻,耳朵抖了抖。
“筋骨结实。”我说,“养几天就能骑。”
最后到俘虏区。他们一个个低头坐着,盔甲残破,有人手上绑着布条。我没说话,只来回走了一遍。一百七十三人,无一人试图起身或交头接耳。
回到中军帐前,士兵甲拿着记事板跑过来,脸上沾着灰,眼睛发亮:“将军,四类清点完毕,数据已核三遍。”
我把各处抽查的结果在脑中过了一遍,与他说的无差。
我站上高台,环视全场。
“此战共缴获可用兵器三百六十一件,战马三十四匹,粮秣十七袋半,干肉十一捆,水囊二十三具,俘敌一百七十三人。”我的声音不高,但传到了每个角落。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语。有人回头跟同伴说,有人低头数自己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一仗,活下来了,也捞着了。
我抬手,场中复归安静。
“论功行赏。”我说,“凡冲锋在前、擒敌破阵、救护同袍者,皆记首功。”
我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前排士兵。
“士兵甲。”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一涌。
“于山谷伏击时率先拉响机关,陷敌骑兵,功列三等。”我说,“赐银五两,新铠一副。”
亲兵捧着赏物上前。银锞子装在红布包里,铠甲是刚从库中取出的新货,铁片打磨过,衬里未拆封。士兵甲走上台,双膝跪地,双手接过。
“谢将军!”他的声音有点抖。
台下掌声响起,先是稀落,后成一片。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喊“好样的”,他站起来时,脸涨得通红,却挺直了腰。
我继续道:“副将率骑截杀溃敌,斩将夺旗;军师预判敌动,设伏得宜,俱列二等功。”
副将大步出列,一身黑铠未脱,腰间大刀挂着尘土。军师紧随其后,蓝袍灰披风,羽扇握在手中,神色如常。
我亲自递上令箭与帛书嘉奖状。“副将,此令箭代表本帅信重,日后调度可凭此先行一步。”又对军师,“此状呈报兵部备案,功绩不灭。”
二人齐声道:“谢将军!”
副将把令箭插进腰带,咧嘴一笑。军师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微微颔首。
我看着全军:“胜负系于上下同心。今日之胜,非一人之功,乃万人舍命拼来。你们每一个人,都在阵上扛过刀、流过血、顶住过那一刻的生死关口。这份功劳,我陆扬记得,朝廷也会记下。”
场中无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旌旗的声音。
我接着道:“俘虏暂押西营,伤病送医帐,缴获物资入库登账,明日统一调配。值哨不变,巡防照旧,不得因胜而懈。”
话音落下,副将带头鼓掌,随后全军响应,声震营垒。
就在这时,士兵甲突然往前一步,举起手臂。
“愿随将军,再战沙场!”他吼得满脸通红。
“愿随将军,再战沙场!”副将拔出大刀,高举过头。
“再战沙场!”军师虽未呐喊,却也将羽扇举至胸前,动作庄重。
全军齐呼,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有人跳起来挥刀,有人抱拳捶胸,连看守俘虏的士兵都跟着喊。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脸上带疤的,有手上缠布的。他们不是为了银子,也不是为了铠甲,而是为了这一声“再战”。
我抬起右手,缓缓压下。
声音渐渐平息。
“设宴。”我说,“三军犒劳,每人加肉半斤,酒一碗。但值岗者不饮,巡哨者不离位。我们还没回家,边患未除,敌国尚存,岂可高枕?”
副将领命而去安排。军师转身去核对账目。士兵甲抱着新铠站在原地,舍不得放下。
我走下高台,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点点头,走向中军帐。
帐内地图仍挂在木架上,红线标着赤岭坡至河滩的地形。火油袋的位置、滚木礌石的投放点、伏兵藏身的岩层,都还留着炭笔记号。我站在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山谷出口。
外面传来开坛倒酒的声音,有人唱起军歌,粗哑却有力。
我转身看向帐口。阳光照在校场上,兵器堆旁有人在笑,俘虏被押往西营,马夫牵着黑马走过草场。副将在点人数,军师低头写字,士兵甲站在人群里,把新铠的带子一遍遍系好又解开。
我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