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声渐紧,营内灯火昏黄。渤辽将领在中军帐里来回走动,铁靴踏在夯土地上发出闷响,铠甲随着步伐摩擦作响,像钝刀刮骨。他手里那把长刀拄在地上,每走几步就轻轻一敲,节奏不稳,显出心绪难平。
“此次务必打败陆扬!”他忽然站定,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狠劲,“我受够了他那一套——埋伏、诱敌、断后路。上回败在他手上,不是我无能,是运气差!这一回,我要从正面撕开他的防线,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将才!”
话音落下,帐内几名亲兵低头不语,只有一人悄悄抬眼看了看主将的脸色。那张脸上没有必胜的自信,反倒透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
正这时,帐帘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跌跪进来,头盔歪斜,喘得厉害。
“报——将军!大唐主营西侧扬尘频起,似有调兵迹象;西岭方向换旗,新帜已立;东隘林带有人影闪动,疑似伏兵集结!”
渤辽将领猛然抬头,眼神锐利如钩:“陆扬这么快就动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盯着挂在帐壁的地图。手指顺着西岭一线划过,停在唐军防线腹地。眉头越锁越紧。
“莫非他识破我夜袭之计?”他在心里默念,“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只在西岭设防?东隘不过山沟窄谷,藏不了多少人除非,他是故意露破绽,引我入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他知道,此刻退兵还来得及。粮草尚足,士卒虽疲但未溃,只要传令收束营垒,固守待变,至少能保全实力。可一旦退,军心必堕。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部将,会立刻质疑他的决断;朝廷那边,也会有人说他畏战怯敌。更别提这次南下,是他亲自向大王请命出征,许诺三日内破关而入。如今寸功未立,反要缩回老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令旗上。黑底红边,绣着狼头图腾,是渤辽先锋军的标志。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全军集结,一个时辰后出发。主攻方向——西岭。”
斥候愣了一下:“将军,若唐军已有准备”
“闭嘴!”他低吼一声,刀柄重重砸在案角,“我问你,你是带兵的,还是我带兵的?令旗拿去,照我说的办!”
斥候不敢再言,低头接过令旗,匆匆退出。
帐内重归安静。他慢慢坐下,手撑额头,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连日筹谋,昼夜不眠,就为等雪化路通这一刻。他知道陆扬不好对付,狡猾、冷静,擅打逆仗。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再拖了。背后有太多眼睛盯着,容不得半步退让。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辕门外,各营已开始骚动。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战马被牵出厩棚,骑兵默默登鞍,步卒列队整装。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出去,未必能回来。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天际乌云翻滚,不见日光,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
一名传令兵奔至高台下,举旗高呼:“将军有令——全军出击!”
鼓声随即响起,一声接一声,沉重而缓慢,像是敲在人心上。各营将士闻令而动,队列由散转整,由静转动。黑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灰暗天色,宛如一片压境的乌云。
渤辽将领最后望了一眼唐军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听不到号角,甚至连炊烟都没有。可他知道,陆扬就在那里,在某处高地,在某座哨塔之后,冷冷地看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陆扬”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这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翻身上马,铠甲铿锵。手中长刀前指,指向西岭方向。
“出发!”
大军如潮水般涌动,脚步踏地,震起尘土。骑兵在前开道,步卒紧随其后,辎重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行军队列绵延数里,黑压压一片,朝着西岭方向推进。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狂舞,遮住了半边天空。远处山梁依旧平静,枯草起伏如浪,看不出任何伏兵痕迹。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渤辽将领骑在马上,手握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断扫视前方地形,目光在坡地、林带、沟壑间来回游移。每一处起伏都可能藏着杀机,每一道阴影都像在窥视着他。
“若真是陷阱”他咬牙,“那就让我看看,是谁先踩进去。”
队伍渐行渐远,营地空了下来。只剩几杆残旗插在土中,摇晃不止。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余灰被风卷起,飘向南方。
而在唐军东隘林带边缘,一处隐蔽的坡后,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北方尘烟升起的方向。
手仍按在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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