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气密门在身后彻底闭合的闷响,如同将两个世界隔绝。门外隐约传来的撞击与咆哮,迅速被门体特殊的隔音材质与内部相对静谧的环境所吸收、削弱,化为模糊的背景噪音,反而更衬托出门内甬道的死寂。
陆炎背靠着冰凉光滑的金属门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带着微弱金属暖意和洁净机油味道的空气,这与门外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锈蚀气息截然不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净化力场在默默运转,抵御着外部锈蚀法则的侵蚀。他低头检查自身状态——【混沌之印】光芒黯淡,能量储备已接近危险线,精神和体力都透支严重。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那尊恐怖“锈蚀主宰”的直接追杀。
他立刻看向同伴。
阿虏瘫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光滑的金属墙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那条异变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皮肤下的暗红纹路依旧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冷硬与生命灼热的奇异波动,但与之前那狂暴冲突的状态相比,明显“稳定”了许多,更像是进入了一种深度的“消化”与“重构”阶段。他胸膛起伏微弱,气息虽然虚弱,却不再有随时崩溃的迹象,仿佛刚才那强行共鸣开门的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却也意外地“理顺”了体内部分混乱的能量。
冯宝宝则跪坐在阿虏身边,小手紧张地按在阿虏完好的左臂上,用她那恢复了些许的“味觉权柄”,小心翼翼地感知着阿虏体内的状况。她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终稍微松了口气:“阿虏……里面还在‘动’……但是没那么‘乱’了……好像……在‘睡觉’?胳膊的‘味道’……有点不一样了,又冷又热,硬邦邦的,但好像……‘听使唤’了一点?”
陆炎闻言,也凝聚一丝感知探查过去。确实,阿虏体内那三股力量(美食细胞、原异化秩序、新入侵锈蚀核心)虽然依旧混杂,但彼此间的冲突烈度大为降低,反而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笨拙的方式,尝试着相互“适应”和“嵌合”。他右臂的异变组织,似乎正在被美食细胞的本源力量与那股锈蚀核心法则共同“重塑”,形成一种前所未见的、兼具强大物理防御、法则侵蚀与生命韧性的“混合组织”。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且结果未知,但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让他休息,不要打扰。”陆炎低声道,自己也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他知道这短暂的安宁极其宝贵,必须尽快恢复一定战力。
冯宝宝点点头,守在阿虏身边,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一边也开始尝试恢复自己消耗过度的精神力和权柄感知。
陆炎则将大部分心神沉入【混沌之印】,引导其缓慢吸收周围环境中那稀薄但相对“纯净”的秩序能量(源自这甬道的特殊力场),修补自身损耗。同时,他的【混沌真视】如同最忠诚的哨兵,以最低功耗模式持续扫描着这条甬道。
甬道呈圆形截面,直径约五米,地面、墙壁和穹顶都是由某种暗银灰色、表面极其光滑、几乎看不出焊接痕迹的高级合金构成,与外面那些锈蚀严重、风格粗犷的建筑模块截然不同,显然属于更高等级的设施内部通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根细长的、散发着稳定昏黄光芒的晶体照明条,虽然大多数已经损坏熄灭,但仍有大约三分之一在顽强工作,提供着不至于完全黑暗的照明。
空气干燥,温度恒定在约二十度左右,湿度极低。除了那微弱的金属暖意和洁净机油味,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静电场”和“惰性保护气体”的味道。这里的环境控制系统,似乎还在最低限度地运行。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以平缓的角度向下倾斜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消失在昏黄光芒与深邃黑暗的交界处。两侧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紧闭的、带有复杂标识(大多已模糊)的密封门,以及一些裸露的、包裹着绝缘层的粗大线缆和管道,它们同样保养得相对完好,只有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积尘的惰性氧化物。
“这里……像是还没被外面那些‘锈’完全吃掉……”冯宝宝小声说出了陆炎的判断。
“没错。”陆炎睁开眼睛,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这座金属废墟,或者说这个设施,内部可能存在不同区域,防护等级和受侵蚀程度不同。我们所在的这条甬道,似乎是相对核心的、仍保留部分功能的区域。阿虏手臂的力量能够打开那扇门,可能意味着……他吸收的那部分锈蚀核心法则,源自这个设施更高级的权限系统,甚至可能就是这里的‘原主人’之一。”
这个推测让冯宝宝瞪大了眼睛。“那……阿虏会不会……变成和外面那些铁疙瘩一样?”
“不一定。”陆炎摇头,“阿虏的核心是美食细胞带来的强大生命力和进化本能,他是在‘吞噬’和‘融合’那股力量,而非被其彻底同化。结果如何,要看他自己能否驾驭。现在,我们先要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他看向甬道深处,“宝宝你之前感应到的那一丝‘温暖’,是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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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立刻闭上眼睛,再次调动“味觉权柄”。这一次,在相对“干净”的环境里,她的感知清晰了不少。
“在!还在下面!”她指向甬道倾斜向下的方向,语气肯定,“‘味道’还是很淡……但是比在外面清楚一点点……有点像……烧得很慢很慢的小火堆……又有点……像‘灰灰’(灰烬精华)刚醒过来一点点的时候……暖暖的,稳稳的……”
“秩序基底的气息?”陆炎心中一动。与灰烬精华同源但更加“活跃”?难道这废墟深处,还保存着一块未被完全锈蚀的“火种碎片”,或者某种维持秩序的能源核心?
这给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动力和希望。
约莫休息了相当于外界半个时辰的光景,陆炎恢复了约三成力量,阿虏的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好转了些。冯宝宝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不能久留。外面的东西虽然暂时进不来,但难保没有其他入口,或者它们会想办法破坏这扇门。”陆炎做出决定,“阿虏的状态暂时稳定,我们带着他,继续向下探索。宝宝,你继续指路并预警。我负责探路和应对突发情况。”
他再次扛起阿虏(这次感觉阿虏的右臂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密度惊人),冯宝宝在前方引路,三人继续沿着倾斜向下的甬道前进。
这一次,行进速度慢了许多,也更加谨慎。陆炎的【混沌真视】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前方的每一寸地面、墙壁和穹顶,寻找可能的陷阱、机关或隐藏的威胁。冯宝宝的“味觉权柄”则如同灵敏的警犬,不断“品尝”着空气中能量流动和法则波动的细微变化。
他们经过了更多紧闭的密封门,门上的标识大多磨损,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诸如“维护通道-3a”、“能源输送管廊”、“净化单元备用入口”等字样,都与设施的基础运行相关。偶尔,他们能透过一些门上的观察窗(大多是防爆玻璃,多有裂痕但未完全碎裂)窥见内部——有的是堆满陈旧仪器和线缆的机房,有的则是空荡荡的、布满尘埃的仓储空间,都保持着相对完好但了无生气的状态,仿佛在某个瞬间被突然遗弃。
没有遭遇袭击,也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的东西。只有永恒的昏黄照明、恒定的温度湿度、以及脚下金属地面传来的、轻微而有规律的、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低沉嗡鸣。这种绝对的“秩序”与“死寂”并存的环境,反而给人一种莫名的心理压力。
随着不断深入,甬道开始出现分支,一些岔路向上或水平延伸,但冯宝宝感应中的“温暖”始终指向最深处那条持续向下的主道。他们选择跟随指引。
渐渐地,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变化。那股洁净的机油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加“干燥”、“灼热”、仿佛“高温金属”和“能量流”混合的微弱气味所取代。墙壁和地面的温度也开始略微升高。照明条损坏的比例越来越高,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但前方深处,似乎开始有另一种更加稳定、更加“纯净”的乳白色微光,从某个拐角后隐隐透出。
“快到了……‘味道’越来越浓了……”冯宝宝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陆炎也屏息凝神,【混沌真视】提升到极限。他感知到前方的法则波动变得更加活跃和有序,与整个废墟那死寂的锈蚀背景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仍在微弱搏动的“秩序心脏”。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角。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陆炎和冯宝宝,阿虏昏迷中)都微微一怔。
甬道在这里到达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封闭空间。空间的高度超过五十米,直径超过百米,宏伟得令人震撼。空间的穹顶和四壁,同样是由那种暗银灰色的高级合金构成,表面布满了更加复杂、精密、如同神经网络般的能量导管和符文阵列,它们大多黯淡,但仍有少部分在极其缓慢地流淌着乳白色的、温和而纯净的能量光流。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呈金字塔状的金属结构体。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层层叠叠、悬浮在半空中的、巴掌大小的暗金色金属薄片构成,这些薄片按照极其玄奥的几何规律排列、缓慢自转,彼此间保持着恒定的距离,通过纤细的乳白色能量丝线连接。在金字塔结构的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却坚定乳白色光芒的、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晶体——正是那“温暖”气息的源头!
这颗晶体散发出的波动,与“灰烬精华”中那“极致秩序宁静”的本质同源,但却更加“活跃”,充满了“生命力”与“创造性”,仿佛是一颗仍在缓慢燃烧、不断释放着秩序火花的“微型恒星”或“法则熔炉”!
而在金字塔结构的下方,环绕着一圈环形的控制台和无数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控制台大部分屏幕漆黑,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数据流。整个空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零星的工具、破损的防护服碎片,以及几具……早已彻底化为尘埃、只剩下金属骨架和部分线路的“人形残骸”。
这些残骸姿态各异,有的倒在控制台前,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似乎想冲向中央的金字塔结构……他们身上的防护服样式古老而简洁,带着明显的“序言文明”风格印记。
这里,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核心设施”或“控制中枢”!那颗乳白色晶体,很可能就是维持这片区域未被彻底锈蚀的“火种碎片”或“秩序核心”!
“这……这是……”冯宝宝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小嘴微张。
陆炎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空间,最终落在那颗乳白色晶体和下方的控制台上。【混沌真视】反馈的信息显示,这里的能量回路虽然大多沉寂,但核心部分(以晶体和金字塔结构为中心)仍在极其微弱地运转,维持着一个大概只覆盖这个半球形空间的、脆弱的“秩序力场”,抵御着外部锈蚀法则的缓慢渗透。
他小心翼翼地踏入空间,冯宝宝紧随其后。脚下的地面纤尘不染,与外面的锈尘世界天差地别。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干燥灼热”与纯净秩序混合的气息。
他走到一具倒在控制台前的残骸旁,蹲下仔细查看。残骸的金属骨骼呈现出奇异的银蓝色,比寻常金属更加轻盈坚韧,内部隐约可见精细的能量回路。防护服早已化为灰烬,但从残骸的姿态和手骨附近散落的、一个已经严重锈蚀损坏、但依稀能看出是数据存储模块的黑色小方块来看,这人生前似乎在紧急操作或备份什么。
陆炎尝试用【混沌归流】的力量,极其轻微地触碰那个损坏的存储模块。模块内部结构早已崩坏,但在最核心的、受到特殊保护的物理层面,竟然还残留着一些极度破碎、几乎无法解读的信息刻痕!
他集中全部心神,配合【混沌之印】的“变量”特质,尝试强行读取这些最后的物理印记。
断断续续、模糊扭曲的意念碎片,如同垂死者的呓语,涌入他的感知:
“…‘深红熔炉’…失控…‘锈蚀’泄露…第七区…全面污染…”
…紧急协议…‘普罗米修斯之心’(即中央晶体)…转入最低维持模式…隔绝污染…”
…‘火种守望者’…大部失联…‘源初调和者’艾丽西亚…最后信号…‘炉心’方向…”
…警告…‘盛宴’观测网…已捕捉到…‘变量’介入…”
…请求…后来者…若秩序尚存…保护‘心’…寻找…‘归乡星图’…完整版…在…‘档案库核心’…”
…我们…失败了…但…火种…未熄…”
信息到此彻底断绝。存储模块最后的物理结构,在信息传递完毕后,化为细微的尘埃,从陆炎指尖滑落。
陆炎缓缓站起身,脸色异常凝重。这段残骸留下的最后信息,虽然破碎,却透露了关键情报!
这里,被称为“深红熔炉”?是“序言文明”“火种计划”的一个关键实验场或能量设施?因为实验失控(“锈蚀”泄露?),导致第七区(可能就是这片金属废墟以及外部广袤锈蚀荒原)被全面污染。设施内的人员启动了紧急协议,将中央这颗名为“普罗米修斯之心”的秩序核心转入最低维持模式,隔绝污染,保存了这最后一片“净土”。而“火种守望者”(艾丽西亚所属组织?)大部失联,艾丽西亚最后信号指向“炉心”(是“源初炉心”吗?)方向。更令人心惊的是,“盛宴”的观测网已经捕捉到了“变量”(指他们?)的介入!
最后,这条信息指明了关键目标:保护“普罗米修斯之心”,寻找完整版“归乡星图”,而星图完整版可能在“档案库核心”!
“档案库核心”……是哪里?是否也在这片金属废墟的某处?还是指“序言文明”的中央数据库?
陆炎的目光,再次投向空间中央那悬浮的“普罗米修斯之心”和它下方的控制台。或许,那里有更多线索,甚至……能够与这颗“心”进行某种交互?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阿虏,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痛苦与迷茫的呻吟。他右臂的暗红纹路,再次不受控制地明亮起来,与空间中央那颗“普罗米修斯之心”散发的乳白色光芒,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却明显存在的……“对抗”与“吸引”并存的共鸣?!
仿佛沉眠的“火种”与源自“锈蚀”的异变力量,在这封闭的核心空间中,发生了宿命般的相遇。
甬道尽头,初窥“火种”真容。尘封的遗骸诉说着失败的悲歌与未竟的使命。而阿虏那危险的异变,与这仅存的秩序核心之间,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保护“心”,寻找星图,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终于触碰到了“序言文明”与“火种计划”真相的一角。在这寂静的半球形空间中,新的抉择与挑战,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