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的锈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在这片被永恒沉寂笼罩的废墟坟场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紧张涟漪。它提醒着陆炎和冯宝宝,这里并非安全的避风港,而是危机四伏的未知绝地。
船舱临时避难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尽管【混沌之印】黯淡沉寂,常规感知受限于重伤和环境的干扰,但他多年生死边缘挣扎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险直觉,却在此刻发挥着作用。他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都似乎放缓,仔细捕捉着外界每一丝最细微的异动。
冯宝宝更是紧张得小手冰凉,她紧紧挨着陆炎坐着,一双大眼睛在昏暗中瞪得圆溜溜的,鼻子不时轻轻抽动,全力运转着“味觉权柄”。那股奇特的“味道”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又仿佛就在残骸之外逡巡。它给冯宝宝的感觉非常矛盾——既有金属造物那种“硬邦邦、冷冰冰”的质感,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类似于生物体活动的“微温”与“目的性”,而最外层的“新鲜锈蚀”气息,则像是一件刚刚使用过、沾染了战场硝烟和某种腐蚀性物质的工具。
“它……好像在绕圈子……”冯宝宝用极低的气声,凑近陆炎耳边说道,“离我们……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移动速度不快,但是……没有规律。”
陆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有限的信息:非纯粹自然现象,具有移动能力和一定智能(或本能驱使下的行为模式),对这片区域感兴趣,可能是在巡逻、搜寻资源,或者……捕猎。
“能判断大概是什么‘东西’吗?大小?数量?”陆炎用同样轻微的气声询问。
冯宝宝努力分辨着,小脸皱成一团:“‘味道’很集中……应该……不是很大?可能……比我们大一点?数量……好像就一个?不对……‘味道’里面还有点‘杂音’,好像……还带着点什么很小的、会动的东西……说不清楚……” 她的描述已经达到了感知的极限,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单一主体,可能携带附属单位。体型不会过于庞大,否则移动的动静他们早该察觉。行为谨慎,带有试探性。
这并没有让陆炎感到轻松。在敌我实力不明、己方状态极差的情况下,任何未知的接触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最好的策略是隐藏、观察,避免正面冲突。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中缓慢流逝。外界那飘忽的“锈味”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它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又或者是一个迷失了目标的搜寻者,一直在舰船残骸附近的区域徘徊。偶尔,陆炎和冯宝宝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或其它金属)的“沙沙”声,或者是一种低沉的、如同生锈齿轮勉强转动的“咯啦”声,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更加证实了那并非幻觉。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带着重伤和昏迷的同伴。陆炎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伤势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反而因为持续的紧张和强行保持警戒而隐隐加重。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昏迷不醒的阿虏,心中愈发沉重。阿虏的气息虽然平稳,但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那条暗金色的右臂也再无异动,仿佛之前强行输出能量协助启动相位稳定器,耗尽了它初步苏醒的全部活力。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陆炎用眼神示意冯宝宝保持原位警戒,他自己则忍着剧痛,以最小的动作幅度,缓缓挪到这个小储藏室的门口——那里他们用箱子和杂物做了简单的遮挡。他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面的主舱室张望。
主舱室大半沉浸在昏暗之中,只有几道从上方巨大裂缝和破损管道接口处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的金属结构和满地狼藉的轮廓。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陆炎凝神观察了大约一刻钟后,异变突生!
一道影子,极其迅捷地从主舱室另一端的一个破损洞口一闪而过!
那影子速度很快,但陆炎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特征:大约有成年猎犬大小,轮廓低矮而狭长,似乎由某种暗沉的金属构成,表面在微光下反射出斑驳的、带着锈迹的光泽。它移动时并非奔跑,更像是一种多足交替的、贴着地面的滑行,几乎无声无息。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掠过之后,原地似乎留下了几缕极其淡薄的、带着铁锈和臭氧味的“烟尘”。
“是它?”陆炎心中一凛。这体型符合冯宝宝“不是很大”的描述,但行动如此敏捷隐匿,绝非善类。而且,它已经进入残骸内部了!
他立刻缩回头,对冯宝宝做出极度警戒的手势,同时缓缓将身旁一块沉重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握在手中——这大概是眼下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了。
冯宝宝也察觉到了,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陆炎的衣角。她也“闻”到了,那股“新鲜的锈味”陡然变得清晰、靠近了许多,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不,是那个主体进入了残骸,而它携带的“很小的、会动的东西”似乎分离了出来,正在从不同的角度,如同触角般探入这片黑暗空间。
窸窸窣窣……咝咝……
极其微弱的、仿佛昆虫爬行又像是细小金属零件摩擦的声音,开始从储藏室门外的不同方位传来,时断时续,越来越近。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和高度紧张的氛围下,却如同鼓点般敲击在两人的心头。
它们在搜索。有条不紊,耐心细致。
陆炎的大脑飞速计算着。这个储藏室只有一个出入口,已被他们用杂物半堵。如果外面那些东西强行闯入,他们将无处可躲。硬拼?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两只那种小型个体或许还能靠经验和技巧周旋,但外面显然不止一个,更别说那个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更大的主体。
必须转移,或者……制造混乱,利用环境。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储藏室内部。除了堆放的箱子和不明设备外壳,墙角还有几根断裂的、手臂粗细的金属管,以及一些散落的、指甲盖大小、不知用途的暗色晶体碎片。这些碎片在昏暗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流光。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对着冯宝宝,用口型和极其轻微的手势比划着:待会儿,我会弄出动静,引开它们注意力,你带着阿虏,尽量往船舱更深处、结构更复杂的地方挪,找地方藏起来。不要管我。
冯宝宝看懂了,急得眼圈发红,拼命摇头,小手死死抓住他不放。
陆炎眼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轻轻掰开冯宝宝的手,指了指昏迷的阿虏,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身体,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这是唯一可能让两人存活下去的办法。
然后,他不等冯宝宝再反对,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势,让他额角沁出冷汗),轻轻捡起地上几块那种暗色晶体碎片,又拿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他将晶体碎片小心地卡在金属管断裂的锋利边缘,然后,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最后一丝对能量的微弱感应,尝试去刺激那晶体碎片——他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但既然能在这种环境下残留,且看起来蕴含着某种不稳定能量,只能赌一把!
或许是他残存的混沌气息与晶体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反应,又或许是巧合,那卡在断口处的几块晶体碎片,竟真的同时亮起了极其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芒,并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这声音和光芒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异于炸雷!
门外那窸窸窣窣的搜索声瞬间停止。
紧接着,便是数道急促的、贴地滑行的声音,朝着储藏室门口疾速逼近!
就是现在!
陆炎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根发出异响和微光的金属管,朝着储藏室斜对面的、一处堆满扭曲金属板和线缆的角落,狠狠投掷过去!
砰!哗啦!
金属管砸在杂物堆上,发出巨响,晶体碎片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了一瞬,然后猛地爆开一小团混乱的能量火花,引燃了附近一些干燥的、可能是绝缘材料或尘埃堆积物,腾起一小股烟雾和火光!
门外的搜索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能量爆发吸引了。至少三四个低矮迅捷的暗影,发出急促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叽喳”声,飞快地窜向了那个角落!
“走!”陆炎低吼一声,一把将冯宝宝推向储藏室深处,同时自己强提一口气,朝着反方向——即主舱室另一个看起来破损更严重、通道更复杂的区域,踉跄着冲了出去!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弄出更大的响动,试图将可能的追踪者全部引向自己。
冯宝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阿虏沉重的身体,朝着陆炎指示的、船舱更深处黑暗隆咚的通道挪去。那里堆满了更多的废墟和断裂结构,或许能提供暂时的藏身之所。
陆炎的奔跑(更准确地说是跌跌撞撞的疾走)立刻引来了反应。他听到身后传来不止一道滑行声,以及那个更沉重的、带着“新鲜锈味”的主体移动时特有的、低沉齿轮转动声,似乎也改变了方向,朝着他追来!
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陆炎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他只能依靠对危险环境的直觉和残存的战斗本能,在昏暗、复杂、满是障碍的船舱废墟中穿行。他故意撞倒一些松动的支架,踢飞一些金属碎片,制造更多噪音和混乱,尽可能地将追击者带离冯宝宝和阿虏可能藏身的方向。
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有时是厚厚的积尘,有时是裸露的、滑腻的能量冷凝物。他绕过一处仍在缓慢渗漏着荧绿色能量液的破裂管道,钻进一个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断裂舱壁夹缝,又从另一侧塌陷了一半的走廊缺口翻滚下去,落在一堆相对柔软的、可能是昔日缓冲材料的腐败堆积物上。
追击者如影随形。那些小型个体异常灵活,能在各种狭小空间和陡峭倾角上快速移动,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扑上来,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同驱赶猎物般,逼迫着陆炎不断消耗体力,向着船舱某个特定的区域移动。而那个沉重主体的脚步声,则始终稳稳地跟在后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压迫感。
陆炎心中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正被有意驱赶向某个地方。是陷阱?还是它们的巢穴?
他试图改变方向,但可供选择的路径越来越少。这艘倾覆舰船的残骸内部结构虽然复杂,但大体上他们是从中段断裂口进入,向着一端移动。此刻,他似乎正被逼向舰船相对更完整、但也可能更封闭的“船首”部分。
前方的通道逐渐变得规整一些,但损毁依旧严重。两侧舱壁上的痕迹显示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内部战斗或爆炸,焦黑的灼痕、深深的爪痕(或武器劈砍痕)以及大片喷溅状、早已干涸发黑的奇异污渍随处可见。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锈蚀、衰败能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终于,在踉跄着冲过一个半掩的、厚重防爆门(门轴早已锈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缝隙)后,陆炎眼前豁然开朗,同时也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这里似乎是一个舰船前部的观测大厅或者小型指挥节点。空间比之前的舱室都要宽敞,呈半圆形。巨大的、原本应该是透明观测窗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和少数几片布满裂纹、早已不透光的深色晶体镶嵌其中。厅内同样一片狼藉,控制台倾覆,座椅翻倒,各种设备碎片散落一地。
然而,吸引陆炎目光的,却是大厅中央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三米、边缘极不规则的巨大破洞,破洞并非通往下一层甲板,而是直接穿透了舰体,露出了下方……令人眩晕的虚无!
破洞之外,并非想象中的“地面”或下一层残骸,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缓慢旋转着暗色调混沌云气的虚空!隐约可以看到极远处,有其他巨大残骸如同悬浮山峦般飘浮在混沌之中。他们所在的这艘舰船残骸,竟然只是这片无尽废墟坟场中,无数悬浮残骸之一!而这个破洞,就是舰体上的一个“伤口”,直接暴露在外界的混沌虚空中!
破洞边缘,残留着强烈的能量冲击和暴力撕裂的痕迹,还有一些仿佛被高温熔融后又重新凝结的、带着暗金色泽的奇异金属残留物,与舰体本身的材质截然不同。更令人不安的是,破洞边缘的金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新鲜、湿润的暗红色锈迹,并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向着周围蔓延——那正是冯宝宝感知到的“新鲜锈味”的主要来源之一!这里,似乎是那种“锈蚀”力量的活跃点,或者……源头?
而此刻,这个破洞,也成了陆炎的绝路。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防爆门外。那狭窄的门缝外,暗影幢幢,几点幽暗的、如同劣质宝石般的红光在昏暗中亮起,冷冷地“注视”着被困在大厅中央、退无可退的陆炎。那些小型个体的滑行声也从各个方向包围而来,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
陆炎背靠着冰冷的、布满伤痕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金属碎片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剧烈的喘息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物。力量耗尽,退路已绝。
他抬起头,看向防爆门缝隙外那几点幽红的光点,以及隐约可见的、一个更加庞大、轮廓狰狞的暗影。那应该就是“主体”了。它似乎并不急于发动最后攻击,只是沉默地堵在那里,散发着冰冷、锈蚀、带着狩猎者耐心的恶意。
是要被当做猎物吞噬?还是被这诡异的锈蚀力量同化?抑或……被逼入身后那连通着混沌虚空的破洞,坠入永恒的迷失?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迫近。
然而,就在陆炎的意识因力竭和绝望而逐渐模糊,准备迎接最终结局的时刻——
他背靠着的、布满战斗伤痕的舱壁某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污垢和锈迹覆盖的微型标识符,或许是因为他身体的压力和体温,又或许是某种巧合,其表面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的蔚蓝色流光,如同回光返照般,倏忽即逝。
那光芒并非来自这片废墟的腐朽力量,也不同于“普罗米修斯之心”的秩序金辉,更非混沌的幽暗。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伤痛、澄澈心灵的柔和质感,虽然微弱到极点,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微光一闪而逝,甚至没有引起门外狩猎者的任何反应。
但濒临昏迷的陆炎,眉心那沉寂如死灰的【混沌之印】,却在那一刹那,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感知地……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