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的垂直距离,在平地上不过几步之遥,但在体力枯竭、身负伤痛、脚下是蠕动菌毯、周围是沉默监视者的环境中,却仿佛一道天堑。
嵌入暗银色合金墙壁的检修梯,每一级横杆都只有手掌宽,覆盖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一层滑腻的、不知是凝结的油污还是某种生物分泌物。梯子笔直向上,尽头便是那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圆形接口。锻炉散发的暗红恒光在这里变得稀疏,使得梯子大半部分都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如同通往未知喉咙的悬梯。
“我先上。”阿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望了一眼。临时权限带来的秩序力场如同薄纱覆体,削弱了环境污染的侵蚀感,但无法减轻身体的实际负担。他那条流动物质手臂此刻暗淡无光,几乎完全透明,只能提供微不足道的物理支撑。攀登,将主要依靠他自身的臂力和核心力量。
他将从散落物资中找到的一段还算结实的管线缆绳系在腰间,另一端递给陆炎。“如果我撑不住,或者上面有危险,拉我下来。”
陆炎点头,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将缆绳在自己腰间也打了个结实的扣。冯宝宝则紧张地站在他们下方,仰头望着,小手攥在胸前,仿佛在默默祈祷。
阿虏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最低的一根横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脚下一蹬,身体悬空,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上升一级,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横杆上的滑腻感让抓握变得困难,他不得不频繁地在裤子上擦拭手掌。下方,陆炎和冯宝宝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随着他越爬越高,心也越悬越紧。
爬升到大约四米高度时,阿虏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死死抓住横杆,身体微微晃动。
“怎么了?”陆炎压低声音问。
“……有东西。”阿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梯子后面……墙壁缝隙里……有东西在‘看’我。不是守护者……更小,能量反应很微弱,但很……‘黏’。”
冯宝宝立刻闭上眼睛,努力将感知向上延伸。“‘味道’……好多……小小的、‘铁锈跳蚤’?不……是‘长条形的铁锈虫’?‘味道’很‘饿’,很‘好奇’……它们被我们身上的‘干净味道’吸引了……”
陆炎心中一凛。是另一种形态的锈蚀共生生物?潜伏在缝隙里,被他们临时权限散发的秩序力场所吸引?
“别管它们,继续上!”陆炎果断道。这些小型生物能量微弱,应该不具备致命威胁,但一旦被惊扰或纠缠,在攀爬过程中将极其麻烦。
阿虏咬牙,加快了速度。果然,在他上方的墙壁缝隙和检修梯的支架连接处,开始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金属摩擦声。一些暗红色的、细长如蚯蚓、但体表覆盖着金属鳞片和细小倒刺的生物,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前端不断开合、露出细小锯齿的圆形口器,对着阿虏的方向微微摆动。
它们似乎对阿虏身上散发的秩序力场感到既厌恶又好奇,暂时没有攻击,只是聚拢过来,越来越多,在梯子周围和墙壁上缓慢蠕动,如同活着的、锈红色的苔藓。
阿虏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专注于攀爬。距离接口还有三米、两米……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最高一级横杆时,异变突生!
他头顶正上方、圆形接口旁边的墙壁上,一块看似稳固的合金盖板,因常年锈蚀和结构应力,突然松脱,朝着下方直直坠落!
“小心!”冯宝宝尖叫。
阿虏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侧头、缩肩!
“哐当——!”
沉重的合金盖板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砸落,重重摔在下方的残骸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一片烟尘!
阿虏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巨响震得浑身一麻,双手险些脱力滑落!他死死抠住横杆,指关节捏得发白,心脏狂跳不止。
而这一声巨响,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片区域的诡异平衡!
下方,那些原本只是“监控”状态的守护者残骸,眼中的红光齐齐大盛!它们似乎被这异常的巨响触动了某种警戒协议,僵硬的躯体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头部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也就是陆炎和冯宝宝所在的位置!
更糟糕的是,墙壁和梯子上那些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铁锈长虫”,仿佛被巨响惊扰,又或是被下方守护者突然活跃的能量波动所刺激,骤然变得狂躁起来!它们细长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弹簧般弹射而出,朝着最近的活物——正在攀爬的阿虏,以及下方的陆炎和冯宝宝——扑去!
“阿虏!快上去!”陆炎大吼,同时挥舞起手中的金属短棍(他之前又找到了一根相对结实的),打飞几条扑向自己和冯宝宝的“铁锈长虫”。这些虫子身体坚韧,被击中后发出“噗噗”的闷响,有的断裂,流出暗红色的粘稠体液,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锈蚀腥臭,但更多的仍然悍不畏死地涌来。
冯宝宝吓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踢打,她的“味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尖锐饥饿”和“金属腥臭”冲击得一阵眩晕。
上方的阿虏更是首当其冲!数十条“铁锈长虫”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弹射向他!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躲闪,只能拼命挥舞那条近乎虚无的右臂,试图用残存的秩序能量驱散它们。暗金色的微光扫过,被直接命中的虫子如同被灼烧般蜷缩、跌落,但更多的虫子攀附在了梯子和他的身上!
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虫体缠绕上他的手臂、小腿、腰腹!口器张开,狠狠咬向防护服和裸露的皮肤!
“呃啊——!”阿虏发出痛哼,感觉被咬中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显然这些虫子带有毒素或加速局部锈蚀的分泌物。
不能停下!必须上去!阿虏眼中闪过狠色,不顾身上缠绕撕咬的虫子,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窜,左手终于抓住了最高处横杆,右手(尽管虚弱)奋力伸向那个圆形接口旁的操作杆!
操作杆冰冷沉重。阿虏用尽全力,向下扳动!
“咔嚓——嘎吱——”
伴随着艰涩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圆形防护盖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入口。一股更加冰冷、带着陈年灰尘和淡淡机油味的空气,从管道中涌出。
“陆炎!宝宝!快上来!”阿虏嘶吼,同时拼命甩动身体,将一些咬得不是很牢的虫子甩落,又用手去扯那些死死咬住的。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鲜血和暗红色的虫液混在一起,顺着身体流淌。
下方,陆炎已经拉着冯宝宝冲到了梯子底下。守护者残骸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虽然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更多的“铁锈长虫”从各个角落涌出。
“宝宝,快上!”陆炎将冯宝宝推到梯子前。冯宝宝看着那布满虫子和阿虏血迹的梯子,眼中充满恐惧,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咬紧牙关,抓住横杆,开始拼命向上爬。她的动作远不如阿虏有力,但在极度的恐惧驱动下,速度竟然不慢。
陆炎殿后,一边用短棍和脚驱赶扑来的虫子,一边警惕着逼近的守护者。最近的一台已经不到十米,它那条残缺的、改装成切割刃的手臂正在抬起,刃口开始泛起危险的红光。
“快点!”陆炎催促着,自己也抓住梯子开始攀爬。他只有一只手,攀爬极其困难,只能用左臂和腰腹力量带动身体,用腿勾住横杆借力。断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只能无视。
冯宝宝率先爬到了阿虏身边。阿虏已经将操作杆扳到底,防护盖完全打开。他一把抓住冯宝宝的手臂,将她拽进了黑暗的管道入口。“进去!往里走!别停!”
冯宝宝踉跄着跌入管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不敢停留,摸索着向内走去。管道内部直径约两米,内壁光滑,似乎是某种高强度的输送材料制成,脚下有轻微的弧度,整体微微向下倾斜。空气冰冷死寂。
阿虏回身,伸手去拉正在艰难攀爬的陆炎。陆炎离最高处还有两三级。下方,那台守护者残骸已经走到了梯子正下方,切割刃高高举起,对准了梯子中段的陆炎!
“陆炎!跳!”阿虏目眦欲裂。
陆炎也感觉到了下方袭来的恶风。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左手在横杆上猛地一推,身体向上方斜斜跃起!
几乎在他跃起的瞬间,猩红的能量切割刃狠狠斩在了他刚才所在的梯子位置!合金横杆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斩断,火星四溅!断裂的梯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陆炎的身体撞在管道入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管道外。阿虏死死抓住他的左手和衣服,用力向内拖拽。
下方,那台守护者残骸似乎因为目标消失而出现了短暂的判断停滞。但更多的虫子正沿着墙壁和断裂的梯子向上涌来。
“快……进来!”阿虏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快要脱力了。
陆炎用脚蹬着管道边缘,配合阿虏的拖拽,终于将整个身体挪进了管道内部。两人摔倒在冰冷光滑的管道地面上,剧烈喘息。
阿虏挣扎着爬起,扑向管道内侧墙壁上的一个手动关闭装置——那是一个简单的转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转动。
管道入口处,厚重的防护盖板开始缓缓反向滑动,试图闭合。
就在盖板即将合拢的瞬间,几条弹射速度极快的“铁锈长虫”嗖地钻了进来!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锈蚀和金属增生物的、属于守护者残骸的巨大机械手指,猛地插进了即将闭合的门缝!
“嘎吱——!”
沉重的防护盖板被那只手指卡住,闭合进程停止!盖板与手指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和火星!
“嗬……嗬……”那台守护者残骸低沉的、仿佛漏气般的机械嘶鸣从缝隙外传来,另一只手也扒上了门缝,试图将盖板强行掰开!
“不能让它进来!”陆炎看到管道内侧墙壁上,除了关闭转轮,还有一个红色的、标有“紧急脱离”字样的拉杆。他不及细想,扑过去,用左手狠狠将拉杆拉下!
“轰——!”
管道内部,靠近入口处的一段内壁突然向内塌陷、变形!同时,管道外部连接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断裂的巨响!显然,这个“紧急脱离”装置,直接炸断了管道入口与外部接口的连接结构!
那只扒住门缝的机械手指,连同小半截手臂,在爆炸的冲击和管道自身结构变形下,被硬生生切断、挤压!暗红色的能量液和锈蚀碎片从断裂处喷溅出来!
失去了外部支撑,沉重的防护盖板在液压或重力装置的作用下,终于“哐当”一声,彻底闭合、锁死!将断指、涌动的虫群、以及守护者残骸愤怒的嘶鸣,全部隔绝在外!
管道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三人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管道深处隐约传来的、空气流动的微弱呜咽。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失去了锻炉的暗红光芒和任何外部光源,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机油、以及一丝极淡的、金属冷却后的气味。刚才的爆炸和挣扎带来的肾上腺素正在迅速消退,疲惫、疼痛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
“咳……咳咳……”阿虏剧烈咳嗽起来,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些“铁锈长虫”的毒素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他摸索着靠在管道壁上,那条流动物质手臂软软垂下,连最后一点微光都彻底熄灭了。
“阿虏?你怎么样?”陆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焦急。他摸索着靠近阿虏的方向。
“还……死不了……”阿虏喘着气,“就是……有点晕……伤口……麻。”
冯宝宝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陆炎……阿虏……你们在哪?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味道’也好乱……管道里……有很旧的‘灰尘味’和‘冷油味’……还有……一点点……甜甜的、‘腐烂的金属花’的味道?从下面传上来……”
腐烂的金属花?陆炎心中一沉。这描述听起来就不妙。
“宝宝,待在原地别动,我们过来。”陆炎在黑暗中摸索,很快碰到了阿虏,又顺着阿虏摸索到了管道壁。他靠着管道壁坐下,感受着身下冰冷光滑的触感。“我们先处理伤口,恢复一下体力。这里暂时应该安全。”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的净化凝胶和一点干净的布条(从防护服内衬撕下来的),凭着感觉,摸索着给阿虏处理身上被虫咬的伤口。凝胶带来的清凉感让阿虏发出轻微的抽气声,但能感觉到毒素的蔓延被暂时抑制了。
陆炎自己也检查了一下,除了断臂处因为剧烈运动又有些渗血,身上也有几处被虫子咬破的小伤口,火辣辣的。他给自己也涂抹了一点凝胶。
做完这些,三人背靠着冰冷的管道壁,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喘息。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证明着他们还活着。
“那个‘紧急脱离’……把入口彻底封死了。”阿虏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回不去了。”
“本来也没打算回去。”陆炎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的路,只有向前。下面,就是‘种子库’的预备储存区。”
“可是……宝宝说的那个‘味道’……”阿虏担忧道。
“不管下面有什么,我们都得去。”陆炎打断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休息十分钟,然后出发。管道是倾斜向下的,我们滑下去。阿虏,你还能动吗?”
“……能。”阿虏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肯定。
十分钟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陆炎强迫自己放松,但大脑却不由自主地高速运转。管道内壁光滑,倾斜向下,这原本是为了方便物资输送的设计,现在成了他们前进的通道。但冯宝宝感知到的“腐烂的金属花”味道,让他无法放松警惕。那可能意味着种子库也未能幸免于污染。而且,后来者文明的研究站、齿轮星球文明的覆灭,都指向“琥珀”污染的可怕。作为文明火种保存之地的“种子库”,真的能在这场席卷多元宇宙的灾难中独善其身吗?
还有他自己体内的变化。【混沌之印】的“记录”和“信息感应”能力,在刚才对抗污染信息和辅助阿虏连接锻炉时起到了作用,但也带来了负担和未知的风险。指尖那短暂的纹路显现,意味着什么?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只有走下去,才能揭晓。
“时间到了。”陆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臂和腿脚,“阿虏,宝宝,抓紧我。我们滑下去。注意控制速度,用手脚摩擦管壁减速。宝宝,随时注意下面的‘味道’变化。”
黑暗中,三人摸索着聚拢。陆炎在前,冯宝宝在中间紧紧抱住他的腰,阿虏在最后,用手抓住陆炎的肩膀。三人调整姿势,坐在光滑的管道地面上,开始顺着倾斜的坡度,缓缓向下滑去。
起初速度很慢,他们可以用手撑住管壁控制。但随着坡度似乎逐渐变陡,下滑的速度开始加快。冰冷的风从下方吹来,带着那股淡淡的、陈旧的“腐烂金属花”甜腥味,越来越清晰。管道内壁异常光滑,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借力减速的凸起或障碍。他们只能尽量将身体压低,增加与管壁的摩擦面积,用鞋底和手掌去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如同流动的墨汁,包裹着他们,吞噬了所有参照物,只剩下下坠般的感觉和无尽的黑暗!
“太快了!要失控了!”阿虏在后面大喊。
“前面……前面好像有光!”冯宝宝突然叫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陆炎眯起眼睛,在急速的下滑和黑暗中努力向前方望去。果然,在视线的尽头,那绝对的黑暗似乎被打破了,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白色光芒!那光芒非常小,但随着他们飞速接近,正在迅速变大!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类似高效照明设备的光芒!
是种子库的照明?还是别的什么?
来不及细想,下滑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他们如同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朝着那团白光疾驰而去!
“准备撞击!”陆炎大吼,将冯宝宝的头护在怀里,自己则绷紧了全身肌肉。
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轰!
他们冲出了管道!
失重感传来!他们并非直接撞上什么,而是从管道出口被抛飞了出去,落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下方,似乎是一个缓冲用的网状拦截物或者倾斜的滑道!
“啊啊啊——!”
三人的惊呼声中,他们重重地撞在了一张极具弹性、由粗大金属缆绳编织而成的拦截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拦截网深深凹陷,又将他们高高弹起,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卸去了大部分冲力,让他们如同三条脱水的鱼,瘫软在网中央,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短暂的眩晕过后,陆炎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们确实身处一个巨大的空间。这里的高度超过五十米,宽阔如同一个小型广场。冷白色的光源来自镶嵌在高高穹顶上的、一排排高效照明板,大部分都还亮着,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与外面废墟的昏暗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间的四壁和地面,都是光滑的、银白色的高强度合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地面上,整齐排列着数以百计的、如同巨大胶囊般的银色储存单元,每一个都有三米高,直径约两米,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标识。这些储存单元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沉默地矗立在冷白的光线下,如同一片金属的森林,或者……一片巨型的棺椁群。
这里,就是“齿轮星球”文明倾尽全力建造的“方舟种子库”预备储存区。
壮观,肃穆,死寂。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秩序与文明延续希望的银色森林中,却存在着极其不协调的景象。
许多储存单元的表面,不再是光洁的银色。上面覆盖着大片的、暗金色的、如同活体苔藓或菌毯般的物质——正是他们在上面见过的“琥珀菌簇”!这些菌簇在这里生长得更加“茂盛”,形态也更加多样,有的如同绽放的、凝固的金属花朵,有的如同流淌的、半凝固的琥珀瀑布,附着在储存单元上,甚至在单元之间的地面上蔓延。一些菌簇的内部,同样闪烁着那些不断变幻的、非理性的暗影。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这些暗金色的菌簇上,反射出诡异而瑰丽的光泽,美丽,却令人心底发寒。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金属花”甜腥味,正是来源于此。它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混合着洁净空气循环系统残留的清新剂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而诡异的气息。
更让陆炎瞳孔骤缩的是,在远处一些菌簇覆盖特别严重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那是穿着“齿轮星球”文明制式防护服的人类骸骨!数量不少,姿态各异,有的倒在储存单元旁,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甚至似乎相互纠缠、搏斗过。他们的防护服大多破损,骸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金色或黑褐色,仿佛也被那种菌簇“感染”或“矿化”了。
而在这些骸骨之间,在菌簇覆盖的储存单元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些……其他形态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冯宝宝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味道’……就是这里……好多好多‘甜甜的锈烂花’的味道……还有……‘死掉的干净味道’(指那些骸骨)……和……‘睡着的、但会动的小铁块’味道……”
阿虏也撑起身子,脸色凝重地看着这片被污染的希望之地。“能量背景……非常复杂。有很强的、沉睡的‘秩序封存’反应,来自那些储存单元内部。但更多的是……活跃的、混乱的‘琥珀污染’场。它们……好像在这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或者……在‘争夺’?”
陆炎爬下拦截网,站在冰冷光滑的银白色地面上。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寂静而诡异的“种子库”,扫过那些被菌簇侵蚀的储存单元,扫过远处散落的骸骨和阴影。
文明的最后火种,似乎并未在灾难中安然沉睡,反而可能成为了某种更可怕东西的……培养皿?或者战场?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看到的,并非希望的曙光,而是一个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到了。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污染的储存单元里,藏在那些骸骨留下的线索中,藏在这片死寂与诡异共生之地的深处。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陆炎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甜腥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他迈开脚步,走向最近的一个被暗金色菌簇部分覆盖的银色储存单元。
探索,才刚刚开始。而在这片被污染的“方舟”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外面废墟更加未知和凶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