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如同垂死巨兽喘息间漏出的最后一点脏腑微光,在节点空间内明灭不定地跳跃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标记着寂静的流淌。
冯宝宝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热胀冷缩的“吱呀”声惊醒的。她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下意识地看向入口处——那黑压压的虫潮阴影依旧在昏光边缘躁动徘徊,如同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狼群,并未侵入。她松了口气,随即立刻看向身边的陆炎和阿虏。
阿虏靠在循环泵残骸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沉重但还算均匀,显然是深度睡眠在修复伤势和透支。而陆炎……
冯宝宝的心又提了起来。陆炎依然昏迷着,但之前紧锁的眉头已经舒展开,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不少,体温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是,他的左手——那只仅存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屈伸,五指张开又握紧,指尖皮肤下,隐约有极其暗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极细的血管网络般一闪而逝,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更让她不安的是陆炎的“味道”。之前那种剧烈冲突、几乎要“烧”起来的混乱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感觉。像是狂暴的河流终于冲出了峡谷,进入一片相对平缓但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的湖区。秩序知识的“冰冷坚硬”、混沌扰动的“变幻不定”、琥珀印记的“阴冷粘稠”,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并没有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种冯宝宝从未“尝”过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再剧烈冲突,反而带着一种危险的“稳定”和“内敛”,仿佛暴风雨眼中心那片刻的宁静。
“陆炎?”她小声呼唤,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陆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有些陌生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信息风暴席卷后的余烬,带着一丝茫然,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而晦暗的清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上方昏暗的、布满管道阴影的穹顶,仿佛在消化着什么,或者在感知着什么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炎!你醒了!”冯宝宝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后怕的哽咽。
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阿虏。他猛地睁眼,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新的威胁后,才将目光投向陆炎。“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几分关切。
陆炎慢慢转过头,目光在冯宝宝和阿虏脸上停留片刻,那眼中的陌生感和疏离感才渐渐褪去,恢复了一些他们熟悉的、属于“陆炎”的沉稳与坚韧,但底下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厚重。
“……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尝试用左手支撑着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比预想的要稳。断臂处的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压制或隔离了,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神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指尖皮肤下,那微弱的暗金色流光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仿佛活物。“我睡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冯宝宝摇头,递过那个还剩一点底的水壶。
陆炎接过,小口抿着浑浊的水,滋润着干渴冒烟的喉咙。他的目光扫过这个节点空间,扫过入口处的虫潮阴影,扫过昏黄的灯光和阿虏身上的伤。“我们安全了?暂时?”
“暂时。”阿虏点头,将那个便携式探测器递给陆炎,简略说了下他们发现的东西和当前处境,“虫子在入口不敢进来,可能忌惮这里的残余能量场或者光。但我们不能久留,食物和水撑不了多久,你的状态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探测器显示栈道向上,但部分损坏,风险中等。”
陆炎看着探测器上简略的信息,沉默了片刻。他的意识深处,那些沉淀下来的信息碎片正在缓慢地“归位”,【混沌之印】带来的不仅仅是混乱,在刚才那场凶险的意识整合中,它似乎被动地“梳理”和“烙印”了部分“希望公式”的知识结构,甚至……对“琥珀之心”那冰冷意志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结构化”了?他隐约能感觉到一种极其遥远、但方向明确的“拉扯感”和“注视感”,来自下方深不见底的污染深渊。
这变化是好是坏,他无法判断。但至少,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周围环境能量、信息场的微妙互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个节点空间边缘,确实存在一层极其稀薄、源于废弃管道和残余能量泄漏形成的、无序但确实存在的微弱能量“膜”,正是这层“膜”和昏黄的光线,让那些低级的“铁锈跳蚤”感到不适,不敢轻易侵入。
“‘希望公式’……”陆炎喃喃自语,一些关于能量场分析、结构稳定性评估、污染扩散模型的碎片知识自动浮现。他看向通往栈道的那个黑黢黢的出口。“栈道损坏程度能具体判断吗?探测器有没有结构扫描功能?”
阿虏摇摇头:“这玩意儿功能简陋,只有基础环境读数。具体损坏,得上去看了才知道。”
陆炎不再多问。他休息了几分钟,感受着体内力量的缓慢恢复——不是【混沌之印】恢复了能量(它依旧沉寂,只是性质发生了改变),而是纯粹的体力和精神在一点点回归。他注意到阿虏那条手臂的状况,光泽黯淡,物质涣散。“你的手臂……”
“暂时还能用,砸砸虫子没问题,但能量几乎没了,也经不起大的冲击。”阿虏苦笑,“幸好‘希望公式’里有些能量循环和物质稳定的知识片段,我勉强能照着试试,恢复得很慢,但总比没有强。”
冯宝宝也小声说:“我脑子里也多了好多‘味道’的‘配方’……好像能更清楚地区分不同能量的‘味道’了……”
看来“守夜人”的信息馈赠,对他们三人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仗。
“检查装备,准备出发。”陆炎做出决定,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向上走,是唯一的路。小心栈道,宝宝注意预警,阿虏你断后,我开路。”
他们将找到的所剩无几的物资重新分配。水几乎没了,营养膏还剩两小包。医疗用品只剩下一点绷带和那支备用的凝血剂。探测器由陆炎拿着。阿虏捡了一根从循环泵上断裂的、相对坚固的金属管作为支撑和武器。冯宝宝则紧紧跟在陆炎身边。
再次来到节点通往栈道的出口。这是一扇早已变形、半开着的厚重隔离门,门外就是向上延伸的维修栈道。栈道宽约一米五,由厚重的金属网格板构成,两侧有锈蚀严重的扶手栏杆。栈道贴着近乎垂直的、布满了粗大管道和线缆的井壁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沉的黑暗。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出口附近一小段,再往上,便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探测器显示,这里的氧气含量略高,温度更低,有微弱但持续向上的气流。
栈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灰尘和锈屑。一些地方的网格板已经锈穿、扭曲,甚至完全缺失,露出下方令人眩晕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井道。扶手栏杆更是锈蚀得厉害,很多地方一碰就簌簌掉下铁渣,根本不敢用力倚靠。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陆炎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率先踏上了栈道。
第一步,脚下的网格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微微下陷,灰尘飞扬。陆炎稳住身形,仔细感受着脚下的承重感,选择相对完好的区域落脚。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扶向旁边的栏杆,指尖刚触及那冰冷粗糙、布满锈蚀凸起的金属,皮肤下的暗金色流光就微微一闪。
一种奇异的“感知”瞬间传来!
那不是触觉,也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信息反馈”。通过指尖与锈蚀金属的接触,他仿佛“读”到了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记忆”片段——那是关于这条栈道被建造、被使用、被遗忘、被锈蚀侵蚀的漫长时光中,留下的极其微弱的“信息痕迹”。他能“感觉”到手中这片金属的“疲劳度”、“锈蚀深度”、甚至某个特定螺栓的“松动趋势”!
这感觉一闪即逝,如同幻觉。陆炎愣了一下,收回手,那感知立刻消失。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将指尖轻轻按在另一处栏杆上。
这一次,感觉更加清晰了一些。一些破碎的、非视觉的“图像”和“数据”流入他的意识:焊接点的应力集中、合金晶格的腐蚀缺损、某个连接处微不可察的形变……这些信息杂乱、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混沌之印】整合了“希望公式”中关于物质结构、能量-信息关联的知识后,产生的新能力?还是印记本身在混沌演化中,衍生出的对“变化”与“痕迹”的感知力?陆炎无法确定,但他意识到,这或许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中,提供一种独特的“预警”。
他不再依靠眼睛和常识去判断栈道的安全性,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用左手手指,轻轻划过需要借力或踩踏的栏杆、支架、网格板边缘。那些微弱的“信息反馈”如同黑暗中细微的声响,帮他构建出一幅更加立体、更加“本质”的路径安全图景。
“左边第三步的网格板,中间支撑梁有隐性裂纹,避开。”
“前面转角那个固定螺栓,锈蚀了百分之七十以上,不能用力拉。”
“右侧扶手这一段整体结构脆化,尽量靠左走。”
陆炎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响起,指引着身后的冯宝宝和阿虏。他的判断精准得令人惊讶,好几次,冯宝宝的“味觉”刚察觉到某处“味道”有点“虚”,陆炎就已经提前指出了问题所在。
阿虏跟在最后,看着陆炎在黑暗中沉稳前行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陆炎的状态显然不同了,不仅仅是恢复了冷静,更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环境的“洞察力”?这变化让他稍稍安心,又隐隐有些不安。
栈道的攀爬极其耗费体力,尤其是对重伤未愈的阿虏和只有一只手的陆炎而言。他们上升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部,汗水却不断从额头渗出,被寒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
上升了大约三四十米,栈道开始出现更加严重的损坏。大段大段的网格板缺失,需要他们攀附着一侧井壁上凸起的管道或支架边缘挪过去。有一处,栈道整体向外倾斜,扶手完全断裂,他们不得不紧贴冰冷的井壁,一点一点蹭过去,身下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只有气流在脚下呜咽。
就在他们通过这段最险峻的区域,前方栈道似乎恢复平缓时,异变突生!
“咔嚓——轰隆!!”
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段严重倾斜的栈道,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巨响中,从连接处彻底崩断、脱落!巨大的金属结构翻滚着、碰撞着井壁,带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回响,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坠去,良久,才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沉闷的撞击声!
三人死死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崩塌激起的尘埃和碎屑如同暴雨般从上方落下,扑了他们满头满脸。
“呸……呸!”冯宝宝吐掉嘴里的灰尘,小脸惨白,“差点……差点就……”
陆炎和阿虏也是心有余悸。如果刚才慢上几秒,或者走在最后的是阿虏……
“快走!震动可能引发更多坍塌!”陆炎压下后怕,催促道。
他们加快速度,顾不上仔细探查,只求尽快离开这段不稳定的区域。又向上攀爬了约二十米,栈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类似之前节点的、向外凸出的小型检修平台。平台大约五六个平方,有一扇紧闭的、标有“设备间-7”字样的气密门,但门已经严重变形,无法打开。平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零件箱和工具,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更重要的是,平台的另一侧,栈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水平方向、更加宽阔的金属通道入口。通道内一片漆黑,但探测器显示,那里的空气流动更明显,温度也略有回升。
他们抵达了一个新的层间节点。
三人踏上平台,终于可以暂时脱离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垂直栈道,稍作喘息。阿虏几乎虚脱地靠在变形的气密门上,剧烈喘息,胸口伤势又疼了起来。冯宝宝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腿脚。
陆炎则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平台和那条水平通道的入口。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平台边缘冰冷的金属护板上,指尖流光微闪。
突然,他眉头一皱。
“怎么了?”冯宝宝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手指仔细拂开平台地面上厚厚的灰尘。灰尘下,是粗糙的防滑金属板。但在靠近通道入口的地面上,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有几个非常模糊、几乎被灰尘完全掩盖的……脚印?
不是他们三人的鞋印。他们的鞋印在灰尘上很明显,是刚留下的。而那几个模糊的脚印,边缘已经和灰尘几乎融为一体,显然留下了有一段时间,而且尺寸、纹路……与他们所穿的、来自不同文明的防护靴都不同!
更奇怪的是,在脚印旁边的墙壁上,大约齐腰的高度,陆炎用手指抹去一块灰尘,露出了下面金属板的本色——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划痕很新,金属光泽还未被氧化覆盖,形状像是某种尖锐的工具无意中划过留下的。
有人!在他们之前不久,经过这里!进入了那条水平通道!
这个发现让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敌是友?是“齿轮星球”的遗民?后来者的幸存者?还是……其他未知的势力?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层,竟然还有活动的痕迹?
希望与警惕同时升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短暂的休息被迫中断。陆炎站起身,看向那条黑暗的水平通道。脚印和划痕指向那里。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在这片废墟里活动的人。”陆炎的声音低沉,“小心点,跟上。”
未知的相遇,或许就在前方通道的黑暗尽头等待。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