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铺就的光带在脚下无声延展,如同一道流淌在黑暗中的冷冽银河,指引着方向。踏入这扇由“污染钥匙”开启的门户后,环境发生了显着的变化。空气不再凝滞,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流动感,仿佛整个空间存在着庞大而精密的循环系统。温度恒定在一种令人舒适的微凉,但那股渗透性的、源于绝对秩序的“寒意”却并未减少,反而更加内敛,更加无处不在。
通道比之前的“苍白回廊”宽阔近一倍,高度也超过六米,顶部是平滑的弧形结构,镶嵌着排列成复杂几何图案的柔白色光源,提供着均匀而无影的照明。两侧墙壁不再是单调的金属平面,而是布满了密集的嵌入式结构——半透明的观察窗后是闪烁着微光的复杂晶体阵列;光滑的操作面板上蚀刻着无法理解的符号与纹路,有些面板边缘还亮着极其微弱的、表示待机或低功耗的呼吸灯;更多则是整齐排列的、大小不一的暗灰色金属格栅或接口,不知连接向何方。
地面上除了那道光带,也出现了分叉和交汇,连接着不同的门户或向下的坡道,整体结构如同某个庞大精密仪器的内部管廊。空气中弥漫着之前闻到的那种混合气味——高级能量回路的微弱臭氧、冷却合金的金属清气、以及一种类似古老档案馆的、带着信息沉淀感的特殊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这里曾是一个高效运转、技术层次极高的核心区域,尽管此刻,这份高效中透着一股万古死寂的沉重。
冰冷的机械女声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重复一次引导指令,声音直接通过某种场域共振传入他们的听觉神经,清晰得不像任何扬声器发出的效果。
【……沿照明指示路径前进……前方三百米左转……请勿偏离路径……未经授权的区域存在未定义风险……】
“它一直在监视我们。”礁石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壁上那些看似沉寂的观察窗和传感器阵列,“这里的自动化程度远超想象。保持队形,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表现出攻击性或过度好奇。”
队伍沉默地沿着光带前进,脚步声在空旷而规整的通道中被轻微放大,带着规律的回音。阿虏搀扶着陆炎,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依旧虚弱,步伐有些虚浮,但陆炎的眼神却异常专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在努力记忆着路径和环境的每一个细节。冯宝宝紧紧跟在阿虏另一侧,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她关闭了大部分主动感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庞大而冰冷系统“注视”的感觉,以及环境本身过于“干净”、过于“有序”带来的精神上的无形压力,依然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宝宝,坚持住。”阿虏低声安慰。
冯宝宝点点头,小声道:“这里……‘味道’太‘平’了……平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人心里发慌……没有‘活’的味道,连之前那些晶簇里的‘味道’都比这里有‘生气’……”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这里的“秩序”,并非生机勃勃的秩序,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理性、剔除了所有“冗余”和“不确定性”的、冰冷的、凝固的秩序。就像一座完美运行却空无一人的机械神殿。
转过指示的弯道,前方的通道一侧,出现了一排向内凹陷的壁龛。与之前生长着能量晶簇的壁龛不同,这些壁龛内部是透明的、类似高强度玻璃的材质,构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展示柜。柜内陈列着物品。
出于谨慎,礁石示意队伍放慢速度,保持距离观察。
第一个柜子里,悬浮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流线型的银白色金属装置,大约半人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见的接口或操作部件,只在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颗早已暗淡无光的深蓝色多面体水晶。装置本身完整无损,却散发出一种“任务已完成、永久关机”的终结感。
第二个柜子,里面是数十片薄如蝉翼、排列整齐的暗金色数据存储片,每一片边缘都有细微的能量接口痕迹,但此刻都如同死物。
第三个柜子……里面是空的,只有底座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与之前那把“污染钥匙”碎片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印记。
第四个柜子,则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滞。里面陈列着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仍在极其缓慢蠕动的沙砾状物质,被一层极薄的、不断闪烁着浅蓝色微光的力场牢牢禁锢在柜子中央。那物质散发出的能量特征,与“琥珀”污染同源,却同样呈现出一种被“格式化”、被“剥离活性”后的惰性状态,只是其内部隐隐流转的、令人不安的暗红光泽,比那块钥匙碎片更加浓郁。
“第七序列……”陆炎盯着那个空着的展示柜,又看了看那撮被禁锢的暗红沙砾,嘶哑地低语,“钥匙是第七序列的样本。那这些……是第一到第六序列?还是其他系列的收藏?”
“看起来像是一个……样本陈列馆,或者研究成果展示区。”医师同样压低声音,用扫描仪隔着距离探测,“所有物品的能量反应都处于最低水平,被高度抑制。那些透明柜子的材料有极强的能量隔绝和信息屏蔽特性。设计者似乎想把这些东西‘展示’出来,却又严密封锁。”
“为什么要把污染样本堂而皇之地陈列在这里?”阿虏感到不解,“观测站不是应该对抗污染的吗?”
“也许到了最后,对抗本身变成了研究,研究又变成了某种……偏执的收集。”礁石的目光扫过那一排静默的柜子,最后落在那撮暗红沙砾上,“当常规手段失效,理解对手变成了唯一的执念。甚至可能……试图从污染中,找到超越秩序的可能。”他话语中的寒意,比通道的低温更甚。
继续前进,类似的陈列壁龛又出现了几组,展示的物品越发诡异。有被切割下来、依旧保持着生物活性(尽管极其微弱)的、覆盖着晶簇的某种生物组织;有封存在透明方块中、不断变幻着扭曲几何图形的暗影能量团;甚至还有一个柜子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向周围散发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信息衰减波纹”的不规则结晶体,冯宝宝只是瞥了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小脸煞白地嘟囔:“那个……‘味道’好‘空’……空得能把人的念头都吸走……”
所有这些东西,都被精心陈列、严密封存,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观测站建造者们那深入骨髓、甚至可能走向疯狂的研究历程。
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向下螺旋坡度。机械女声的引导依旧平稳,但指示的方向越来越深入。周围墙壁上的设备也更加密集和复杂,偶尔能看到一些较大的、内部布满各种机械臂和操作平台的封闭隔间,透过观察窗望去,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器械在恒定的低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我们到底要被带去哪里?”铁砧忍不住低声问,“这个‘隔离交接大厅’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系统按照协议行动,它可能只是在执行预设程序。”医师分析道,“‘三级研究协作权限’、‘临时访客’……这些词汇暗示,过去可能有外来研究者或特定权限者被允许进入特定区域进行有限合作。我们现在被它识别为持‘第七序列样本钥匙’的类似权限者,所以被引导前往预设的接待或交接点。”
“问题是,”礁石接口,声音凝重,“预设这套程序的‘观测者’们,现在在哪里?是早已湮灭,还是化作了其他形态?这个大厅里等待我们的,是空无一物的协议执行终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答案。只有脚下冰冷的星光光带,和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秩序井然而死寂的螺旋通道。
陆炎的体力消耗越来越大,左臂的沉重感几乎成为一种折磨。封印处的银色纹路在周围高强度秩序能量的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醒目”,隐隐传来一种被“排斥”或“审视”的针刺感。并非封印松动,而是他左臂深处那混沌与污染混合的本质,与这片极端秩序的环境产生了某种本源层面的格格不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纯净的蒸馏水,虽然被容器(封印)包裹着,但存在本身就对周围环境造成了微妙的“污染”扰动。
这种扰动极其细微,远未达到引发系统警报或能量反应的程度,却让他本人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同化”或“净化”的潜在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在这片纯粹的秩序之海中,他那带着混沌与污染印记的残缺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
就在陆炎的意志开始因疲惫和环境压力而有些恍惚时,前方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
螺旋向下的坡度趋于平缓,通道陡然变得更加宽阔高大,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枢纽大厅边缘。星光光带在这里分成了数条支流,指向不同的、更加宏伟的通道入口。而他们被引导的这条光带,则笔直地通向大厅中央一个相对独立的、被半透明能量幕墙隔开的区域。
那区域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高耸,内部光线明亮而柔和。透过微微波动的能量幕墙,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分布着一些简洁流畅的座椅、操作台,以及几个更大的、似乎用于展示或演示的全息投影平台。区域中央,有一个略微抬起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立体符号——那符号的样式,与之前在验证光环中出现的有些相似,但更加简洁、核心。
【已抵达第七号隔离交接大厅。请访客单位进入指定区域,等待协议进一步指示。重复,请进入指定区域……】机械女声适时响起,引导光带也在能量幕墙的入口处停止。
入口处没有任何物理门户,只有一道柔和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能量帘幕,似乎一步就能跨过。
“进去?”阿虏看向礁石。
礁石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所谓的“交接大厅”。区域内部看起来空无一人,陈设简洁得近乎空旷。能量幕墙微微波动,看不清后面的详细情况。整个大厅虽然位于枢纽位置,但其他通道入口都相隔甚远,显得这个隔离区域有些孤零零的。
“没有选择。系统在等待我们完成进入指令。”礁石最终说道,握紧了手中的能量步枪,“保持警惕,进去后立刻寻找掩体或有利位置。医师,注意扫描任何生命或能量异常。阿虏,准备随时展开防御。陆炎,冯宝宝,跟紧。”
他率先一步,跨过了那道柔和而毫无阻滞的能量帘幕。
轻微的、仿佛穿过一层清凉水膜的感觉过后,五人进入了隔离交接大厅内部。
与外界的通道相比,这里的“秩序感”达到了顶峰。空气清新得不带一丝杂质,温度恒定,光线完美。脚下的地面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材质,走在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座椅和操作台造型极简,线条流畅,表面光洁如镜,看不出任何使用磨损的痕迹,仿佛昨天才刚刚被制造出来并仔细清洁过。
中央悬浮的立体符号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宁静而恒定的微光,似乎是这个区域的核心标志或某种待机信号。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令人心头发毛。
【欢迎抵达,临时访客单位。】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只在这个大厅内回荡,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模拟出来的“温和”语调,【正在根据‘琥珀-格式化样本-第七序列’授权码,检索对应协作协议……检索中……】
声音停顿了片刻,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那个悬浮符号旋转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警告。检索到协议数据库部分损坏。第七序列样本对应基础协作协议(档案编号:obs-7-alpha)文件丢失。正在尝试启用备用协议……启用成功。】
【根据《观测站紧急状态协议-最终修订版》及备用预案‘静默收容’,持第七序列及以上样本权限的临时访客,默认进入‘深度观察与数据互补流程’。请访客单位配合以下步骤:】
【第一步:请前往中央交互平台,将所持样本密钥或具备等效能量签名的生物/机械组件,与平台进行物理接触,以便系统完成最终权限校准与数据同步准备。】
机械女声的指令清晰而明确,同时,大厅中央那个悬浮符号下方的圆形平台,表面亮起了一圈柔和的浅蓝色光环,显然就是所谓的“中央交互平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陆炎身上,更准确地说,集中到了他那条被封印的、蕴含着“等效能量签名”的左臂上。
系统……要直接接触和“校准”陆炎左臂里的东西!